姚旭 萨娜：摆脱对美云服务依赖，欧洲要捍卫数字主权

近日，美国微软公司封锁位于荷兰海牙的国际刑事法院首席检察官卡里姆·汗的电子邮箱账户，令法院工作陷入混乱。此事在荷兰乃至整个欧洲引发高度关注，被视为针对欧洲数字主权的“严重警告”。

事件导火索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因反对国际刑事法院对以色列和美国展开调查，于今年2月对国际刑事法院实施制裁，宣称要让相关人员“付出代价”，微软随后封锁了卡里姆·汗的电子邮箱访问权限，导致其无法接收和查看邮件。海牙一名高级公务员说：“该事件在政府各级都敲响了警钟。”

荷兰中央银行行长克拉斯·克诺特日前表示，荷兰的银行、企业、政府机构在云服务方面严重依赖亚马逊、谷歌和微软等美国公司，在荷兰乃至整个欧洲，对美国科技企业的高度依赖已构成国家安全隐患。荷兰审计法院今年1月发布的报告指出，超过一半荷兰政府服务都运行在美国控制的云系统上，其服务连续性“存在严重风险”。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全球政治经济格局再次震荡。特朗普政府不仅出台高额关税政策引发全球范围内普遍不满，同时也对全球数字科技治理和产业发展形成干扰，其中于2023年形成的《欧盟-美国数据隐私框架》（DPF）这一美欧数字经济合作基础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基于对特朗普政府政策不确定性的深刻担忧，欧洲正发起一场数字主权保卫战，以加速数字战略自主，摆脱对美国云服务的依赖。

今年1月，白宫突然要求美国国会独立机构“隐私权与公民自由监督委员会”（PCLOB）的三名民主党成员辞职，导致这一关键机构陷入瘫痪。该机构在DPF中扮演着核心角色，欧盟将其视为美国数据保护承诺的重要保障。如今，这份“保障”已经名存实亡。

“这就像拆掉了房子的承重墙。”奥地利互联网信息安全活动人士马克斯·施雷姆斯评论说，“特朗普政府用一纸命令就摧毁了我们花了数年时间建立的信任基础。”在DPF形成之初，施雷姆斯就曾批评这份数据跨境流动支撑协议有诸多瑕疵，其中美国方面基于国家安全等理由采取的行动可能会对欧洲公民的隐私和数据权利造成损害，但美方并未提出实质性的补救措施。

此后的连锁反应更令欧洲不安。2月，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将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等独立于白宫的机构纳入白宫绩效考核体系。FTC是DPF的核心执行者，负责监督美国企业遵守欧盟数据保护规则，一旦其独立性受损，跨境数据流动将失去法律基础。微软封锁电邮事件更是揭示了欧洲数字基础设施中一个关键断层——尽管大数据由欧盟境内的数据中心托管，但其运营依然由美国公司控制，因此仍受美国司法权影响。

面对这样的风险，欧盟国家并非后知后觉。德国明确表达了担忧，荷兰议会也在今年3月通过了八项数字主权议案，立法者虽未直接点名特朗普，但在议会辩论记录中，“美国监管政策的不确定性”被高频次援引为立法动因。这些议案不仅要求政府逐步脱离对美国科技公司的依赖，还计划投入专项资金建设本土云计算基础设施。

市场的反应则更加迅速。德国DataMast咨询的调研数据显示，超过半数的欧洲中大型企业已将“云战略重构”列为年度优先事项。瑞士Exoscale公司CEO透露，其丹麦客户明确要求将数据迁移至欧洲平台，“比起服务器响应速度，他们更在意司法管辖权的确定性”。医疗数据领域，Medicusdata公司70%的新客户合同明文规定数据必须驻留欧盟境内，且不得委托任何关联美国司法体系的第三方存储。

在这样的背景下，欧洲技术生态的“内卷式独立”已经启动。德国、荷兰和比利时的政府部门正联合推动一项“欧洲主权云标准草案”，首次将“司法不可侵性”与“运营本土化”并列为核心采购标准。

特朗普政府的系列举措，实质上正侵蚀DPF的信任基石。欧洲政界和企业界的连锁反应则揭示这样的现实：技术修补难以弥合制度性裂痕。若双方无法在政治分歧中重建共识，跨大西洋数据流动体系或将面临更深的战略脱钩，其影响将远超隐私领域。至于这种脱钩是否可逆，将取决于接下来美欧之间能否在不稳定的政治周期中重建某种跨境制度信任。

（本文作者：姚旭，复旦大学发展研究院青年副研究员、上海数据研究院特聘研究员；萨娜，复旦大学发展研究院研究助理。）

来源｜《文汇报》2025年5月26日 7国际版面

作者 | 姚旭 萨娜

排版 | 蒲云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