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现场·照片背后的故事｜“留下脚印，比创造世界更难”

　　5月25日，2025法国网球公开赛正赛第一个开赛日。

　　在菲利普·夏蒂埃球场的媒体间里，近百名摄影记者聚在一起，等待领取自己的号码牌。六个小时之后，他们即将面对一项崭新的体验——报道法网为“红土之王”纳达尔举行的致敬仪式。即便是在罗兰·加洛斯深耕几十年的“老炮儿”，面对这一里程碑事件，也忍不住互相交换内心的疑惑，调动自己的全部经验，在脑中疯狂计算每个位置画面的可能性。

　　这无疑是本届法网关注度、话题度最高的重大事件，为了保证高度控制权，组委会提早向记者发布信息，将分配媒体位置的决定权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我抽到的盲盒是“黑色”——球场三层媒体席与转播机位同方向的正面。对于单机位拍摄而言，这个位置其实还不错——能够拍到纪念设计的全景、人物正面，场地背景干净，没有干扰。

　　与此同时，记者们正在激烈争论“最好的位置”。摄影经理在球场侧面、球网两端设置了各容纳20人的两块位置，绿色是远端，既可以拍到人物出场的正面，还正对嘉宾看台，被认为是最好的位置；灰色是近端，离主角最近的位置，缺点是全程侧面，拍摄场地全景比较困难。

　　正在我对着日程表设计拍摄计划和画面时，两名摄影经理突然跑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灰色的袖标——

　　“可以用这个换你的黑色吗？这个位置更好。”

　　“你是新华社的记者，你需要和其它通讯社同样坐在这个位置。”

　　一方面，面对这样的话语和殷勤的态度，我感到受宠若惊；另一方面，在欧洲工作养成的习惯性怀疑涌上心头：这是不是对“好说话的亚洲记者”的又一次糖衣炮弹，是不是为了满足哪位特权摄影师的要求，找了看起来“耐撕”的我来交换？

　　新华社是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世界性通讯社，也是国际奥林匹克摄影队的成员。尽管如此，在欧洲体育这样一流、成熟但圈层化极为严重的生态中，每一场重要事件，新华社摄影记者都要为更好的位置和权限不断奔走、争取，以“持续在场”和“稳定表现”，守住前辈的基业并继续开疆拓土。这一次也不例外，能够以唯一中国媒体身份现场报道，是巴黎分社摄影记者高静以及几代新华人接续努力斗争的结果。而我再一次和他们一样，在拥抱历史瞬间之前，需要选择一个位置——一个决定一切画面的位置。

　　在其他记者眼里，这简直是奢侈的烦恼：黑色位置的画面确实诱人，不应放弃，但灰色位置不仅更近，而且也利于维护和经理们的关系。短短的几秒钟，天人交战的我，面对两个人的灼灼目光，一时间呆若木鸡。

　　空白的大脑突然醒了，想到了一句著名摄影师罗伯特·卡帕的话，“如果你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离得不够近”。于是我接受了经理们的好意。六个小时后，当我拍到满眼噙泪的纳达尔，捕捉到泪珠从他被阳光刻印的皱纹间滑落而反射的微光后，我无比感激自己的这个决定。

　　取景器里，天空和大地，满眼都是橙色，映着纳达尔哭红的双眼和因羞怯、感动，还掺杂一点尴尬的泛红的脸孔。“四巨头”登场并不在意料之外，这是一场事先张扬的惊喜，记者们还能够淡定地将预想的画面收入囊中，用镜头取景在“四角关系”里自由发挥一番。

　　然而，全场最惊艳的一刻，随着法国网球协会主席吉勒·莫敦扫开红土缓缓揭开——这就是广受好评的、永远留在中央球场的脚印。

　　此刻，纳达尔努力控制一整场的情绪开始大爆发。巨头合影，观众山呼海啸，各路嘉宾动容，狭窄的摄影席上，记者们开始痛苦地推搡，长焦镜头叠起了罗汉，独脚架戳着脚尖，相机和手肘角力……所有人都化身三头六臂，双机甚至三机无缝切换，使出浑身解数，在转瞬即逝的时刻，奋力抓取尽可能多的照片。

　　我想此刻，平行宇宙里那个站在三层看台黑色区域的我，一定是焦急愤怒又无可奈何——事后得知，组委会在“四巨头”合影环节，虽然照顾了每个区域的记者，但是忘记让他们集体抬头向上看，导致没有留下一张站在红土上的正面照。

　　虽然每个位置，都会有永恒的缺憾，有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废片，但我相信所有宇宙里，此间的我是最幸福的——我与事件的主角离得足够近，近到这份剧烈的情绪将我裹挟其中，成就我所记录的影像。如同看电影一般，观众会因为演员演技的精湛，随之大笑和哭泣，只不过这不是电影，是真切的当下，是菲利普·夏蒂埃球场一万五千人发出的直抵内心的能量冲击。

　　照片发出后，我收到很多同事朋友的慰问，许多人想要确认和交流其中的细节，却不知我几乎毫无印象——手握相机的半个小时，我甚至听不见全场震耳欲聋的“RAFA”，只有事后脸上干了的泪痕和50个G的照片，提醒我确实置身其中。同事李一博发来他当天发现的一句应景的话：“留下脚印，比创造世界更难。”这句话属于拉法，将脚印和14冠功绩永远留在罗兰·加洛斯的王者，也属于我，被运气眷顾的记录者——尽管我们摄影记者守则上写着“无论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踏上红土场地”。

记者：李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