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驻那5%的软土深掘——写在《社区实践者的行动研究》一书正式出版之际

日前，由杨静博士和刘源博士主编，多位社区实践者参与撰写的《社区实践者的行动研究》一书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正式出版。

本书的内容，主要来自2022年3月，由万科公益基金会与北京市近邻社会工作发展中心联合发起，北京合一绿色公益基金会与深圳市质兰公益基金会联合支持的“基于行动研究的可次序社区领域实践者综合能力提升项目”（简称“可持续社区行动研究学习网络”）的成果。这是一个主要面向社区实践者的行动研究学习、训练和实践者知识生产的项目。本书出版资金主要源于北京市近邻社会工作发展中心，并获得万科公益基金会和深圳市质兰公益基金会的资金补充。

这是一个以公益中年为学习主体的行动研究学习网络，多数人的公益从业时间已超过十五年，大家接续了第一代公益人的理想、理念与方法，也在当下这个公益人并不如鱼得水的时代努力工作生活。这样一群人走在一起能发生什么，作为这个学习网络的组织者之一，虽有预设，但还需放在具体的学习过程和实务工作中来检验。

我们如何走到一起？

我们这个行动研究网络聚焦可持续发展，可我们都知道这是个难以实现的目标。我们这些在年轻时选择以公益为志业的人，曾畅想世界会因我们和无数像我们和我们前辈一样投身社会改造运动的人，而变得更美好。

然而，当我们青春已逝，身体机能开始下降时，我们没有迎来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而是一个比我们年轻时要糟糕许多的世界——战争危机、气候危机、粮食危机、全球瘟疫、人工智能危机以及由此引发的人道危机已然笼罩全球，包括绝大多数公益人在内的普通老百姓，仍然在生存线上挣扎，稍不留神就会断炊。

全球畅销书作家、“人类简史三部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关于“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进入21世纪后，曾经长期威胁人类生存、发展的瘟疫、饥荒和战争已经被攻克”的乐观论断，正被他的政府和残酷的现实所击破。科技没能解放人，反而让作为一个生物物种的人类越来越脆弱、越来越遭受非人性化对待。

与其说这是一个不确定的时代，不如说这是一个不确定会下坠到什么境况的时代。

生活在此间的人，若非浑浑噩噩或视而不见，都不可能不对现在的状况无动于衷。2023年9月，面对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时间进程已经过半，而可持续发展目标进展普遍不足和危机重重的状况。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举行的可持续发展目标峰会上，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面向各个国家代表强调：“可持续发展目标不会在纽约得到拯救，它们将在你们的社区中获救。如果我们想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我们需要承认和支持在社区中为实现这些目标而努力的变革者，利用他们热情的声音和充满活力的基层网络，帮助挽救可持续发展目标，并为每个人应享有的更美好未来而奋斗。”

如果说还有翻盘的机会，解决可持续发展危机的钥匙就在社区。越是困难重重，社区就越重要，人们活跃在社区里，在社区里发现机遇、调动资源和解决问题。

早在七年前的2018年，对标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万科公益基金会发布的2018-2022战略规划中，将可持续社区作为战略目标发力。

也是在2018年，时隔十年重新回到环保公益领域的我，发现21世纪初我们那批环保从业者想当然认为的“环境保护以社区为基础”的环保公益，已经普遍出现了“环保脱嵌于社区”的现象，环保在走向专业的同时，呈现短期化和精英化的状态。于是，我有意识地张罗了一个由几位环保组织的负责人组成的行动研究学习小组，并邀约了杨静老师做指导，希望重新将环境保护嵌入社区。

2018年7月，我们这个环保人的行动研究学习网络也专程去了梁军老师团队的河南周山村项目点进行研学。这个没啥经费支持，到后来由参与者凑钱来维系的行研小组，效果差强人意，大家的学习动能不足，线上的学习时间无法保证，更谈不上反映对话能力提升了，学与行之间并没能产生直接的连接和立竿见影的效果，且次次能保证完成行研作业的也只有两个人——“美境自然”的创始人张颖溢博士和我。

正在我和颖溢为这个行研网络如何继续而犯难的时候，2019年5月4日，经杨静老师牵线，我和颖溢邀约了来北京讲学的夏林清老师为我们这个行研小组的未来提供一些指导，并邀约夏老师参与我们的行研学习小组。因为种种原因，夏老师无法参与指导。颖溢安慰我，我们还是可以自己慢慢摸索着来。

第二天，夏老师给我发来一条微信：“你得练习做细工，努力安驻在目前的工作位置上，享受5%的可以软土深掘的自我磨炼。”这句话当时我并不明白。

几天后，我经历了人生的一场变故。人在孤寂时，记忆会复活；甚至早已忘却的事情、忘却的人会如跳鱼般在脑海中浮现出来。这时，我似乎懂得了夏林清老师给我说的那句“享受5%的可以软土深掘的自我磨炼”的含义。

是的，就算我们没在一个理想的行动位置上，我们依然可以尝试把它作为自我修行的道场，不管是有5%的机会，还是5%的空间，重要的是我们要全情投入这5%还可以软土深掘的、自我磨炼中。

于是，行动研究于我，就不再仅是用于实践知识的生产，它已经成为我在一种非理想环境下，探寻和追求人生意义的方法或者说是“心法”，我也希望这种心法能够对我接触到的人有所帮助。

2019年底，当我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时，我遇见了“恒星伙伴计划”。这是一个由万科公益基金会与北京合一绿色公益基金会联合发起、聚焦可持续社区领袖成长支持的公益项目。在参与设计恒星伙伴计划时，我将行动研究作为基本手法引入恒星伙伴计划，杨静老师也成了恒星伙伴计划的第一位导师。六个月后，随着首批恒星学员根据我设计的“行动研究框架”（有人称之为八股框架）梳理出自己或长或短或深刻或青涩的行动研究报告时，我发现通过恒星伙伴计划项目的“逼迫”，大家是可以进行自己行动脉络的梳理和实践知识生产的。

但行动研究不是玄学，也不只是一种学术报告的研究范式，它的价值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

行动研究这一方法在恒星伙伴计划的实战发生在2021年7月。当时应恒星伙伴青岛你我创益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简称“青岛你我”）创始人徐进老师之请，我邀约大病初愈的杨静老师赴青岛协助伙伴进行业务梳理。但在这个过程中，杨静老师敏锐觉察到“青岛你我”团队成员间的关系张力与危机，在杨静老师用行动研究反映对话方法协助“青岛你我”化解团队危机。或许这个经历，也促成了北京近邻正在向万科公益基金会申请的行动研究项目，使得这个项目和其支持的恒星伙伴计划相伴，成为赋能恒星伙伴的一个专项。已任职质兰基金会秘书长的颖溢基于之前对行动研究的学习和认同，也邀请质兰项目伙伴和北京市近邻社会工作发展中心一直在陪伴支持的西部四川行研网络、甘青行研网络部分伙伴的加入。

兜兜转转，这群学科背景各异，但都是立基于社区、看见人并在自己的行动位置上深耕的公益人，因为行动研究，因为对于可持续议题的关注并为此身体力行而走到一起。

我们怎样展开学习？

如今，“行动研究”对于大陆的学界和公益界已不再是一个新奇的词汇，不仅有了不同的流派，也有了基于各自认知和解读的行动研究学习与实践网络。如果说“一千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想，一千人眼里有一千个行动研究的解读，也不足为奇。我们所学习的行动研究，是源自台湾夏林清教授的“社会改变取向的行动研究”这一流派。

何为“社会改变取向的行动研究”？杨静老师曾在《一把促进有效改变的利器——“社会改变取向的行动研究”之于社会工作》1一文中，予以系统阐述。我对这一取向的行动研究的理解是，“社会改变取向的行动研究”是一种实践取向和批判解放取向的社会实践路径，它以反映性实践（关于反映性实践稍后论述）为基本方法，强调行动者立基于自己的历史和情景脉络中，观照理解自己的主体经验与其他主体的经验，进行协同行动与探究，从而达成积极的改变。

1文章刊载在《中国社会工作》2016年7月上。

为了将“可持续社区领域行动研究学习网络”学习本身作为一个行动探究的过程，这个学习网络在运转的过程中，形成了一套以行动研究报告为抓手，以“线上读书会（行动研究理论学习）+专题讲座（公益前辈公益历程分享、可续社区案例分享）+一对一辅导（含行动研究报告书写辅导）+伙伴分享报告（促进经验交流）+观影对话（练习反映对话）+小组聚会（弥补线上大组学习不足、深度反映对话）+线下工作坊（整合可持续社区发展议题与行动研究理论等学习）+区域辅导（以行动研究报告为抓手的深度反映对话和助力团队学习）”等八种学习方式为一体的组合拳，有些来自项目组的设计，“观影对话会”则是学习网络在学习互动中的短暂生发。

我们这个行研网络开班后的第一次学习就是读《悄然而深刻的乡土变革》一书。研习这些案例，我们当然不只是为了高山仰止，而是为了走进那一代公益人的世界观、知识观和方法论，从中既可以找到拿来立马实践的知识，也可以找到行动者与上一代社区行动深耕者在思想上的对话。所以，也就有了梁军老师团队基于河南周山村性别平等与乡村营造实践的“拖秧理论”，有了孙庆忠教授在侧身实践中学术与田野的打通，有了高小贤老师、谢丽华老师将群众路线和“好玩儿”的公益重新拉回公益领域的努力，有了对侯远高老师、于晓刚老师、和继先老师、邓仪老师的拜访，有了对河南周山、四川凉山、云南宝山与河北太行山深处那些深耕案例的研学。

这对于我们而言，是一条解殖的道路，也是一条公益的朝圣之路也是回归之路。有了对第一代公益人的拜访与对话，我们也逐渐清晰了我们这代公益人要承担的时代使命——承前启后，守先待后。有了这“守先待后”的使命，我们就不会随波逐流堕入“犬儒主义”，也不会在困顿迷失中郁郁寡欢。我们可以通过向身边作为，承上启下，让自己进到他人的生命脉络与行动反映中，彼此交融共构，从而“找到新的稳固的支点”，从“我要实现理想”到“理想经由我而得以实现”。由此，我们也就开始一步步形塑我们的学习乃至生命共同体。

我们还系统学习了与“社会改变取向的行动研究”相关的经典书目与文章。这种系统性学习在当下这个除了工作时间外，一切“以短见长”的碎片化信息压迫的时代，是珍贵的。虽然这个过程中，有人坚持得很好，有人坚持得潦草，有人入了门儿，有人摸到了门儿，有人还在找门儿，但有几点是实实在在认识到了——

我们知道了凡事都有它的社会情境/问题情境。所以在一个领域做事情，一定要对与这个领域相关的一切社会环境系统有了解，并且能够清晰地看到应然与实然间的差别，看到规则与潜规则对这个领域实务工作的影响，不就理想谈专业，不就情怀谈专业，而是超越学理性专业，以实践的专业性与有效性来回应你的理想与情怀。

我们了解了什么是行动中认识与行动中反映。我们看到了内隐知识和缄默文化的重要性，即同样一件事情，不同的人来做会效果迥异。现在做公益比较流行谈模式复制和推广，但即便那些号称已经实现了模式复制的公益项目，在实际落地时也是千差万别。人的社会行动不是流水线上的商品，行动着的人也不是工具人，人有自己的情感和认知。这就是行动中认识。行动中反映则是一个人接受与回应情境影响的活动过程，是一系列思想、情感、价值观和行为的重新建构。所以，行动不是做了就做了，还需要说得清、道得明、接得住。

我们还学习和实践了对行动的反映。“对行动反映”强调的是实践者从行动现场抽身出来对行动进行检视与思考，有点像复盘，以便更好地行动。就算是再紧凑的行动与实践场域，我们依然可以暂时抽身对阶段性行动进行反映，这不仅是可以的，而且是必要的。甚至，其间的某些看似意外的事物都有可能成为未来行动中和总结经验时非常重要的考虑因素——比如我们行研学习中脱离既定流程的“翻车事件”。我们还会发现，在具体的行动和实践场域中，关系脉络和各种动能关系的分析非常重要，包括情绪都有了它的积极意义，只有对此进行了真实的反映和应对，才有可能找到最合适的行动和实践策略。

用现在的网红语言来说，我想我们还做到了“把自己作为方法”。我们用我们不同程度的投入和付出来承受了我们这个行研网络和自身成长的结果。我们经历了多轮对话，经历了“翻车”，经历了想逃避想滑走而被拽回来被摁住那尴尬且又必须直面的现场，也书写了或书写着自己的行动报告。但这也是一个直到结营时，绝大多数参与者才充分打开的行研网络，也是一个直到结营时也没能拍到一张全家福的行研网络。

最后一次线下营，各组在对这个行研网络讨论复盘时，不同程度和频次地谈及了“如果”，如果这样，如果那样，结果可能就不一样。这个“如果”是有意义的，但更具现实意义的是“还可以”，我们还可以怎样？所以，就有了还可以借由各种机会进行反映对话，还可以重读行研经典，还可以继续完善行研报告，还可以以自己为方法、以自己为种子，来构建自己所在区域的行研网络，让行研在自己的生活、工作和理想可以经由你来实现的圈层中生根发芽。项目结束了，但我们的行研学习网络成员像种子、像酵母一样，不仅在推动自己所在机构的进化与变革，也在不同的地区生根、发酵，向上成长、向下扎根、根脉相连，我们积极涉入区域性零废弃议题、气候变化议题、生态保护议题、区域综合发展议题，我们用自己的行动丰富了人们对可持续社区的想象力与行动力。

我们为什么要进行书写？

由此，我们进入这个行研报告文集。我们这些平时忙于眼前事务而难以自拔的人，我们这些习惯于动手做而不习惯于动手写的人，为什么要进行书写？

就算我们这群人真的文笔平平，但总算也被逼了出来。

人生不易，为何如此相逼？我想，从行动研究的角度上，尤其是在当下的社会和公益低潮时期，这种“相逼”是有意义的。行动研究一定是朝向改变的，而这个改变一定是从自我改变而起的。

如果不相逼，你咋就知道你文笔平平？

如果不相逼，你咋就知道你绘不好“守望相助的邻里情”（徐进），寻不到“左右两边都是径”（夏金磊）的多重角色自洽，做不了“向下扎根，向阳生长”（何方）的根脉相连，看不清“专业性应有的生命美学底色”（吴金斌）和“躬身入局后的具体与深刻”（熊英），悟不出“社区工作的生态视角”与“生态工作的社区视角”（邓高寒、王大衍、董亦非、才旺江才、杨旭伟）在进入可持续社区和生态保护领域时的互呈体用，完不成从“我要实现理想”到“理想经由我而实现”的角色转变？

如果不相逼，你会由着行研报告的书写启动与团队、与自己毫不避讳的关系对话吗？

如果不相逼，你会知道你在躲什么，你在逃什么，你又在乎什么吗？

因此，这种相逼，是让我们返璞归真的必要路径。这些年来，我们习惯了或被裹挟着朝前看、不停赶路，行动研究的书写就是要我们再回首，看来时的路，找当时的心，并以此为基点再出发。

这个书写除了满足自己，还可以带来哪些意义？正式出版的这本行研报告文集是我们这个学习网络行研报告文集的一部分，有些行研报告因不便或不能，而未纳入正式出版。尽管如此，我们也从中可以看到实践知识生产逻辑与学术知识生产逻辑的不同。行动研究报告不是命题作文，而是根据行动需要确立研究主题，然后展开行动脉络的梳理与对话，在这个过程中关注关系、动能与行动效力，而报告成果也要放到行动中来检验。这个写作的过程中一定是要求行动者的强在场，而非置身事外，因此行动研究报告所贡献的也正是情境化的思考与行动逻辑，而且是从“小我”开始指向“大我”——行动共同体的改变之道。这个文集里的很多行动知识和观点对于我们当下和未来开展行动改变都是有参考意义的。

北京近邻张杨关于北京农转居社区工作十年探索的行动研究，对中国城市扩张过程中，大量农民上楼、农改居而出现的社区治理和公共服务难题进行了大有意义的探索，并深刻回应了社区重建过程中人心建设的重要性。

新疆山水周环关于牧区生计发展与生态保护的行动研究探索，也为我们提供了公益行动者从零起步，以社会学的想象力、民族学的专业精神和社会工作者的敏锐度来细致化对待各方关系，从中发现机会、提心吊胆又笃定务实的社会变革者的样貌。

质兰基金会陈楠的行研报告则是围绕“质兰基金会品牌塑造的路径思考与探索”展开，质兰基金会品牌背后的逻辑和思考对于当下把“品牌”放到前所未有高度的公益行业而言，是有着现实意义的，这带给我的启示是品牌一定是与你的赋能工作高度关联，甚至你可以经常用来自我追问“我的群众基础在哪里”。

新疆山水杨曙辉、美境自然陶镜如、大鱼营造何嘉、北京近邻张杨围绕组织建设而展开的行研报告在我看来更是难能可贵，四位机构负责人能把自己在做机构时的探索、踩的坑，甚至一地鸡毛清晰地呈现出来，无论从袒露的勇气还是从自我剖析的能力上来说，这都是令人敬佩的，我想这是行研深入骨髓的体现，而我也相信这种深度和开放度必能推动组织的进化和业务的发展。

可持续，不仅关乎事业的可持续，组织的可持续，还有自身生命状态和生命气象的可持续，从南宁绿生活李宁宁和施永青基金（香港）北京代表处周丽娟的行研报告中，我们可以看到两位经历了两个公益时代和两种公益身份的行动者，寻求事业与内心平衡的实践与思考，并在这个过程中营造一个区域或议题新业态的行动故事。

故事不多，宛如平常一段歌。但，这的确是一本处处用心、步步惊心、娓娓道来的文集，字里行间帮你置身于行动者的行动位置与在地情境，并像是一位久违的老友在问你：“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随着文集的正式出版，项目也告一段落。这是上一段路的终点，也是一条尚未成形的路的起始点。

行动研究是生命中一场无止境的自我革命。记住，不躺平不抱怨，安驻那5%的软土深掘，以己为光，主动构建生命与生活的可持续生态系统，毕竟还有一个大大的世界等着我们去改造。

注明：本文摘自杨静、刘源主编《社区实践者的行动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5年4月出版。作者李大君，就职于北京合一绿色公益基金会，网络发表时略有修改。

点击图片阅读相关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