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显有效性的批评之书——关于《到世界去：徐则臣小说及其时代》

李浩

作为学院派，作为在学院体系下成长的批评家，李徽昭反对简单命名和概念化，主张去学科化，对“我们时代个人感觉的丧失”忧心忡忡……当然，我无法将这部《到世界去：徐则臣小说及其时代》看作仅仅是对“感觉的丧失”的反驳之书，那样就太简单和粗暴了，尽管这部书的确包含着隐潜的反驳，他试图恢复本应有的感觉体系，并将它建造成丰盈广袤的丛林；在这部书中，作为考察和论述对象的徐则臣更多地是相关性的锚定，李徽昭要考察、审视的是由他的小说所呈现的时代倾向和可能面影……是通过具体作家、具体文本而呈现出的具有恢宏意味的时代命题。在这里，个体的文本写作与时代精神、世界整体性互为参照，它让我偶尔会想到茨威格在《三大师》中对巴尔扎克、荷尔德林的书写和言说，想到巴尔加斯·略萨对加西亚·马尔克斯生活、写作的言说……

到世界去。何谓世界？李徽昭试图言及的“这个世界”核心要点是什么？相对于这个世界，中国或者说中国式写作又处于怎样的位置？为何要以徐则臣为核心考察，他的写作与“到世界去”又是怎样的一种关联？这是问题，当然是问题。李徽昭在书中做出了对应性梳理和解释，并谈及徐则臣小说中设置的在华外国人形象、归国人物形象，以及怀乡之不可能。正因此，《到世界去》第一节的题目中有一个显赫的“世界经验”——李徽昭是从世界体验、世界性和世界文学三重视角来审视的，而在我看来，当下的诸多作家（尤其是徐则臣等“70后”作家）已经领受着世界文学的惠泽，他们也自觉地将世界当作一个整体来打量，经由翻译的普及，他们阅读到来自世界的、大量的译介作品，这种吸纳甚至早就超过了对本土文学的吸纳。

事实上，李徽昭定下这部书的题目是《到世界去》并专门地以徐则臣的小说写作为考察对象，在我的认知中也是相称的、匹配的，有支点和抓手的：在当下的小说作家中，徐则臣一直有一个世界文学的观照和“到世界去”的自觉，在他的小说塑造中，既不乏时代背影下的个体和他们所携的命运，也不乏从本土出发、游历海外的“跨文化”移民和归来者，更为可贵的是，在他的小说中还曾不断地、出现诸多的“外国人”，甚至会在小说中成为主角……这在当下的中国文学中并不多见，李徽昭自有他的敏锐。他注意到、意识到这些人物所携带的和他们的“背后”，注意到、意识到徐则臣在对他们进行书写时可能的内在心理，注意到徐则臣和以他为代表的部分中国作家“面向世界建构中国文学的雄心”，注意到“到世界去”的过程中的文明冲突和心理差异。

《到世界去：徐则臣小说及其时代》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论文体，它不像高校博士论文或重大课题的结集，其各章节之间的结构关系也并非严格铆结、构成稳定层次推进的那种论著类型……而且，它还将随笔、电邮、通讯报道、现场对话一并纳入其中——在我眼中，这应是李徽昭的一个自如的、有意的“创举”，他有意打破越来越强调学术规范而忽略内容的有效性的那种学院写法，而将有效性、将言说的重要性放在了首位。也正因如此，我们在这部书中读不到那种依靠旧有的理论框架架构、然后不断填充材料，貌似充实却看不到其真正价值所在的堆砌；读不到那种只有理论言说却看不到文学美妙的僵化；读不到不断地使用引文、貌似博学却永不及物甚至引文重要性盖过了文学言说的那种无关装饰，而是——他向我和我们介绍我们或尚未仔细注意到的作家与他的作品，他向我和我们指认作品与时代、文化、精神趋向之间的关系，他向我和我们给出对一部作品的一种“阅读”方式，可以加深我和我们对它的理解……恰恰因为这样把问题、价值和指认放在首位的写法，让我在阅读中兴致勃勃，在了解、理解徐则臣的写作同时也不断地对自我的写作进行反思。

这部书重视感觉和艺术直觉，能够深入而浅出，在阅读中颇感轻松与美妙——其中的真知和灼见，也不是以晦涩的理论书面语来完成的，而是紧贴着具体文本，以一种类似“家常话”的方式说出来……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厌倦阅读那些中国的学术论文，尤其是以一部书的整体面目出现的学术论文，因为我既读不出新知的启迪也读不出文字的呼吸与美妙，而美妙，更是与文学相匹配的从业才华，不应或缺的部分……在阅读李徽昭的这部书时，我时时会被他思考的敏锐、感觉的敏锐和文字的敏锐所吸引……将文学批评做得这样清晰、顺畅而有魅力，也是我赞赏李徽昭写作的缘由之一。

文学批评要求批评家在知识上、智慧上和文学感受上能与作家建立呼应性的平衡匹配——批评家可以在学识、智慧上高于你的批评对象，但一般而言不能低于，因为某种的低于会使批评家看不到作家的提供以及这些提供的真正价值，看不到他精心设计的种种埋设……在阅读这部书时，我看到的是一种可贵的平等与平衡——平等，说的是李徽昭的批评姿态和批评语调，而所谓平衡，则指的是批评者与作家在学识、智力和艺术感受上的匹配，他了解、理解徐则臣的阅读史和成长史，他们之间甚至有一种共有的“共生”关系，他们在阅读经验、生活经验和问题思考上的共有，使二者之间有一个有效默契，李徽昭能够明晰看到徐则臣在小说写作中的有效提供，也能指认这一提供的世界参照和文学史参照。更为难得的是，李徽昭还能从徐则臣的文本提供中跳脱出来，从一个更大的、更广博的视野审视徐则臣的文本提供，指认其优势和其匮乏。

为一位尚年轻的作家写作一本关于他的文学写作呈现的书，并借这本书来承载批评家的世界思索、人生思索和时代思索，李徽昭具有冒险性的完成让我在阅读中甚是欣喜。在这部书中，他展现了对作家的熟知，对其小说文本的熟知，所有的材料、所有的设置他都可予取予求，随时抽出并妥帖运用——要知道，我也是一个对徐则臣的小说有着精心阅读甚至属于“过多阅读”的同行，李徽昭提及的大多作品、大多人物我都同样熟悉，但，他的择取和为此而引发的思考却是让我服气的，甚至有时在颇感意外的同时又颇为会心：是这样。可我为什么没有想过？李徽昭的这一熟悉是完成这部书的基础，但也恰因这基础，我更多地看到了他的个人才华和归纳能力。

（作者系河北师大文学院教授，河北省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