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的稀土博弈

作者：克里斯托弗·A·麦克纳利

（Christopher A. McNally）

美国檀香山查明纳德大学政治经济学教授

中国新实施的出口许可制度加强了对关键稀土元素的出口控制，加剧了供应链风险。尽管海外正在涌现新的稀土生产线，但它们不会短时间内削弱中国的主导地位，全球市场的不确定性将持续。

2025年4月4日，中国宣布对部分稀土氧化物、合金和磁体出口实行新的许可制度。具体而言，新的出口许可证适用于17种稀土元素中的七种，且均为中重稀土：钐、钆、铽、镝、镥、钪和钇。

新限制措施宣布之初，外界认为这些是对美国总统特朗普几天前加征关税的直接报复。但这一体系的建立很可能已酝酿一段时间，其时间节点与特朗普的贸易战有所不同。事实上，关于稀土贸易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未来的走向如何，仍然存在诸多疑点。

或许最不为人所知的是，一种支撑全球各行业供应链的关键原料如今正面临明显的供应瓶颈。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关键的稀土材料，从半导体到电动汽车、机器人、无人机、航空航天和国防等行业都可能陷入停滞。

首先简单介绍一下稀土元素。稀土其实并非特别稀有，它们常见于地壳中，也分布于美国总统特朗普希望获得的地区：格陵兰岛、乌克兰、加拿大……但中国仍然是迄今为止最大的稀土矿产国，2024年的开采量超过27万公吨。根据美国地质调查局的数据，这相当于当年全球稀土矿总产量的69%。美国占比11%，位居第二，缅甸以8%的产量位居第三。

▲加利福尼亚州芒廷帕斯矿。

但制约因素并非采矿。在全球各地，包括澳大利亚、缅甸、越南和美国，越来越多的矿场逐渐被开发或者重新生产。例如，美国在2024年开采了4.5万吨稀土，高于2023年的4.16万吨。美国目前只有一座仍在开采的稀土矿，位于加利福尼亚州的芒廷帕斯（Mountain Pass）。从20世纪60年代到1995年，该矿供应了全球大部分的稀土元素。然而，随着中国稀土产量飙升及其出口涌入全球市场，芒廷帕斯的这座矿厂在2002年关闭，直到2017年才在政府支持下恢复生产。

尽管芒廷帕斯的稀土产量巨大，但中国仍然是其部分稀土精矿（尤其是重稀土）的目的地。美国经常将矿物前体运往中国进行加工，然后再作为零部件进口。目前，美国的加工厂可以处理轻稀土，尤其是钕和镨（它们是最常用的稀土磁体制造材料）。

尽管取得了进展，但美国重稀土的瓶颈因素依然存在。2023年以前，越南一家精炼厂的产量一直微乎其微。然而，这家中国境外的唯一一家精炼厂因税收纠纷已经关闭，使得中国在重稀土加工领域占据了垄断地位，至少目前如此。

日本改进了从废旧电子产品中回收稀土元素的技术，但供应量仍然有限。在美国，芒廷帕斯矿的所有者MP Materials正在推进重稀土加工设施的建设。2020年以来已投资近10亿美元，但目前仍无法加工重稀土。之前发布的公告显示，该公司计划在2026年进行首次加工运行。

▲莱纳斯稀土公司在马来西亚关丹的工厂。

因此，最早出现的供应竞争者将是澳大利亚的莱纳斯稀土公司（Lynas Rare Earths Corp.），该公司在马来西亚关丹设有一家加工厂。2025年5月15日，莱纳斯马来西亚公司宣布已开始首次生产分离重稀土，主要是氧化镝。该工厂计划于2025年6月开始生产铽。

镝和铽是制造高性能稀土磁体的关键成分，这些磁体可在高温下工作，并用于各种先进电子设备，包括微电容器。由于此类应用的需求在快速增长，即使面临来自竞争对手的供应，中国仍将在未来数年保持主导地位。

因此，中国之外的稀土磁体生产供应链仍将存在一个故障点。这凸显了稀土价值链的另一个重要方面：根据美国商务部的数据，中国生产了全球90%以上的稀土永磁体。因此，中国可能停止重稀土氧化物的出口，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全球稀土磁体生产中的主导地位。

目前，中国境外的业内人士预计，如果不发放或者发放的许可证很少，夏季将出现出口短缺。路透社2025年5月中旬的一篇报道证实，中国已在发放含中重稀土磁铁的出口许可证，其中包括颁发给至少四家磁铁生产商的许可证，包括德国汽车制造商大众的供应商。据报道，大众曾就此向中国方面游说，寻求帮助。

迄今为止发放的许可证似乎仅适用于面向欧洲和越南客户的供应商。根据在日内瓦达成的中美贸易战90天缓和协议条款，中国表示将暂停或取消自4月2日起对美国实施的非关税反制措施。一些分析认为，取消对七种重稀土元素的限制是美国谈判代表的重点目标。

尽管如此，双方均未提及稀土元素何时开始流入美国。中国实施的稀土出口管制许可制度将保留，而且该制度适用于所有国家。不过，美国企业可能更容易获得许可。据报道，埃隆·马斯克表示，特斯拉已就其擎天柱机器人的许可证问题与中国政府进行了谈判。

这更凸显出中国实施出口许可制度后，稀土元素的瓶颈制约有多么严重。中国几乎控制了全球所有高科技产品的供应链，而西方工业国尤其容易受到冲击。

▲4月30日，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与乌克兰第一副总理、经济部长斯维里坚科签署矿产协议。

马来西亚和美国的工厂预计将于2025年和2026年投入使用，但这不足以满足全球需求。美国总统特朗普觊觎的格陵兰和乌克兰等地区的矿山和加工设施更是遥不可及。乌克兰就是一个例子。在那里开发矿山和建设精炼厂需要数年时间，而且每个稀土加工厂平均需要18年才能投入运营。

稀土元素并非特别稀有，但分离它们却极难。不同的稀土元素直径相差只有几分之一埃，因此很难用物理方法分离。比如，镝难以寻觅，其英文名字dysprosium来源于希腊语“dysprositos”，意为“难以获取”。

随着在马来西亚和美国的竞争对手逐渐投产，中国的许可证制度将加强对全球供应的控制。由于瓶颈制约因素存在，一段漫长而充满不确定性的时该就将到来。与此同时，这也提醒我们，在现代工业竞争里，获取资源可能远比资源丰富本身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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