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戏：千年古韵的当代表达与文化共鸣

来源：光明网

作为“宋元南戏活化石”的梨园戏，距今已有800多年的历史，承载着闽南文化的千年基因。人们在茶余饭后，听上一段梨园戏，是闽南方言区人民几百年间的共同记忆。新世纪以来，梨园新编戏在舞台上的相继呈现，不仅让这一古老剧种焕发新生，更以独特的艺术魅力连接起海内外观众的情感共鸣。

古典身段与现代表达的交融

梨园戏中的“十八步科母”是一种综合性的基本表演程式，也被称为“父母步”，共有“拱手科”“毒错科”“垂手行科”“相公摩科”“七步颠科”“双顿蹄科”等十八式，是梨园戏表演艺术中的典型特征。这些表演程式中的科步规范十分严格，并有许多相应的口诀。如“举手到目眉，分手到肚脐，拱手到下颏，毒错到腹脐”“指手对鼻，偏触对耳，提手对乳”等等。这些科步程式都是对现实生活的模拟与升华，即使像上下轿、开关门等简单的生活动作，都要求是对美的再现。正如一句俗话所说：“老戏旦跌倒都是科。”因而人们到戏棚或是剧场不叫听戏，而叫看戏。《岛噫集》（明·卢若腾）中写的“老人年来爱看戏，看到三更不渴睡。”正是这种情形。

新编戏在保留基本程式等传统基因给观众带来美感的同时，并赋予其现代生命力。取材于泉州民间故事“天对鸡屎”的新编戏《倪氏教子》，探讨了当代亲子教育的问题。剧中，演员的表演不失梨园戏的科步规范，并在肢体语言中融入了夸张的现代喜剧元素，让古老身段焕发新意。在诙谐幽默的程式表演背后，影射的却是当今畸形的“鸡娃”教育现状，使观众自然而然地反思当下功利教育的一些问题。《倪氏教子》备受当代父母及孩子们的喜爱，每回演出上座率都很高。她的真正成功，正是在于通过用民间故事和经典科范来呈现价值观的迭代——如何教子才是真正的爱与成功。解放童真，舒展心灵，为孩子营造更好的心理建设空间，正是此剧所想要表达的内涵。

在科技引领的今天，人工智能已存在于我们生活各处。在《陈三五娘·平行空间2》中，AI扮演者通过“机器人化”的程式表演，引发了人们对现实问题的思考——AI会衍生感情吗？演员是否会被AI机器人替代？古老的戏曲艺术如何生存于科技时代？剧中，在数据洪流中觉醒的AI，意外闯入传统戏《陈三五娘·大闷》的古典美学时空，令他对“宋元南戏活化石”的梨园戏充满着无尽的好奇。这个由0和1构成的数字生命体，在完整载入“生旦净末丑外贴”的戏曲基因图谱后，竟对传统程式产生了超越算法的情感共鸣。它怜五娘夜深辗转未眠，遥忆情君长叹息。从而擅自改写程序，化身为男主角“陈三”进入五娘的意识流，陪她重温定情时刻。AI行为的越界使系统拉响了警报，但“AI陈三”却做出了令人意外的选择——它摘下金属面具冲向舞台，试图成为真正的“人”。这看似是一场荒谬的时空相遇，其实暗含了许多现实命题。

从传统古韵到世界共鸣

梨园戏的音乐根植于南音体系，在传统戏的唱腔曲牌中，因流派不同，所用曲牌有所不同，音乐韵味也有所差异。小梨园流派因多演才子佳人的戏，较常用“中倍”“锦板”“长滚”“中潮”等各滚门中的若干曲牌，音乐风格较为典雅华丽、婉转悱恻。上路流派多演忠孝节义的家庭伦理戏，较常用“叠韵悲”“竹马儿”“沙淘金”等曲牌，音乐风格比较质朴刚劲。下南流派多演半文武的工服戏，较常用“浆水令”“水车歌”“北青阳”“红衲袄”等曲牌，音乐风格偏向粗犷豪放，充满浓厚的生活气息。

新编戏则无流派之分，在传统曲牌的选择上——以音乐更好地塑造人物形象为主要参考。在音乐设计上，我们能够明显感受到，音乐编创者们对南音音调进行了解构重组，不仅加入“主题音乐贯穿”技法，还增添了“引子”“过门”等手法来铺垫和渲染情绪。自新编戏《节妇吟》起，梨园戏乐队还调整了乐队编制，为更能体现梨园戏细腻柔和的音乐特征，在加入古筝、中阮、中胡等中国乐器的同时，又引进了大提琴、低音提琴等西洋乐器。融入了交响乐配器后的戏曲音乐，既保留了深入人心的闽南传统音韵，又形成更具戏剧张力的音乐叙事，同时将这种情感共鸣拓展至更广阔的时空。值得一提的是，《陈三五娘·平行空间2》更将梨园戏经典折子戏“大闷”一折与赛博朋克风格结合，压脚鼓的千年韵律与电子音效交织，形成“古谱新声”的听觉景观。

“唠哩嗹”是闽南地区戏曲中的一种演唱形式，也被称为“懒怛”。据吴捷秋在《梨园戏艺术史论》中提及，旧时，于正戏开演之前，“丑角会进行请神、念咒、烧通金、献纸钱、喊发彩等一系列民俗仪式”，而后接着唱“唠哩嗹”。它作为闽南文化的一部分，与地方信仰紧密相连，家喻户晓。于第九届福建艺术节上演的《缇萦》中，作曲家杨双智别出心裁地将仪式音乐“唠哩嗹”贯穿于整部戏的每一场。此时，“唠哩嗹”的演唱虽没有了祭祀与敬神的用意，但被赋予了更多的情感意义。杨双智先生通过对音乐速度和音响上的变化处理，将“唠哩嗹”设计为独唱、齐唱、合唱等多种形式，来表达故事情节中愁苦、焦急、喜悦等不同情绪。他认为：“虽然‘唠哩嗹’没有任何具体歌词，但全世界都能听懂它。”

从地域故事到人类命题

梨园戏不仅承载着闽南文化的基因，更通过新编剧目将地域故事升华为人类的共同命题，在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全球的交织中，展现出独特的艺术生命力。梨园戏的创作者敏锐捕捉社会现实，将地域性的故事转化为全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

女性形象的重塑是新编戏的亮点。新编历史剧《缇萦》以西汉少女缇萦救父的故事为蓝本，通过“孝义”与“法治”的冲突，塑造了一位以柔弱之躯推动司法改革的女性英雄。该剧以文帝时期刑制改革为历史背景，巧妙地设置了孝道伦理与法理正义的戏剧张力：当淳于意因医疗事故身陷于肉刑之危，缇萦以“愿入官婢代父赎罪”的孤勇叩击宫门，她的行动既延续了《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传统伦理，更突破性地将家庭孝悌升华为社会公义，与全球当代女性追求社会参与的价值形成共振，成为跨越时空的文化符号。

在传统情感伦理戏中，女性形象多承载着儒家伦理与旧时民间审美的双重烙印。她们多以素衫裙的质朴扮相，演绎闺阁少女或妻子对爱情的忠贞与隐忍，展现贞静、婉约的女性特质。梨园戏编剧王仁杰打破了传统戏曲中对“贞女烈妇”的刻板印象，而是注入了更为丰富的精神内涵。新编戏《董生与李氏》自新世纪以来，在国内外各类舞台上经久不衰，并屡次获奖。剧中的女主角李氏，在封建伦理束缚下展现出的隐忍与觉醒，既是对古代女性命运的深刻描摹，也暗含对现代女性主体性的隐喻。这部剧勇于表现寡妇对爱情的大胆追求，触及人的本质欲求，从更为深入的层次上与观众产生情感共鸣。李氏最终在封建权力结构中争取到自主空间，这一形象不仅呼应了当下性别平等的全球议题，更让观众看到传统文化中蕴含的“反抗基因”。

这种重塑后的女性形象在法国版改编话剧《董生与李氏》中同样引发共鸣：法国导演帕特里克·索梅尔将梨园戏的“情欲与道德”主题融入西方戏剧语境，让巴黎观众透过东方故事反思自身文化。中国版《董生与李氏》曾在巴黎连演八场，刷新了中国戏曲在法国演出的新纪录。演出结束时，演员连续十度返场谢幕，观众的掌声依旧不断。曾静萍说道：“那一刻，我看到了蓝、白、棕颜色的眼睛里热泪盈眶。”

梨园戏既在国家赛事、国际交流中频频亮相，又走向民间，深入到闽南民众的文化心理结构中，并且以闽南区域为核心向受其文化影响的其他区域传播与传承开来。它虽经历千年时光的冲刷与洗礼，却依然以顽强的生命力鼎立于世界戏曲艺术舞台，与闽南文化水乳交融，共同促进，更在文化自信的语境下，为中华文明提供了“活态传承”的福建方案。

（作者：洪圆臻，福建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