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狗的离世如此令人心碎

© Dr Siew Tuck Wah

利维坦按：

本文作者其实也道出了我不养狗的真实原因：猫和狗我都十分喜欢，但前者多少与主人有某种疏离和不顺从感，这种在我看来很“适当的间隔”反而不会让人产生强烈的情感投射。狗狗就完全不一样了：它能领会你的意图，体察你的情绪，时刻陪在你身边，给予你足够的情感慰藉。也正因为如此，与爱犬的生离死别注定是痛彻心扉的，尤其是考虑到这个生命大概率会早于你离开这个世界。

这种可以预见的感受，就如同我的一位朋友在知道是枝裕和电影《无人知晓》的剧情梗概后，发誓绝对不会看的原因，那或许是我们内心中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所在。

六年前，我母亲去世了。那天，我在乔治亚州她所在的养老院，坐在她床边与她进行了最后一次交谈，几个小时后她就走了。我和妻子阿利克斯（Alix）当时住在离养老院不远的哥哥家。午夜刚过，哥哥接到电话，叫醒了我。我们一起赶到养老院，沿着昏暗宁静的走廊来到她的房间。她躺在床上，身体冰冷，毫无生气。我触摸了她的脸庞，但没有哭。

两年前，兽医来到我们在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的家中，为我们的老狗弗雷德（Fred）检查。弗雷德是一只黄色的拉布拉多混种犬，我在房子前面的沟里捡到它时，它还是只小狗。我们养了它十四年半，直到它的肝脏长了肿瘤。它太老了，手术已经没有意义。阿利克斯和我抱着它，兽医给它打了两种针：一针让它睡去，另一针让它永远安静。我们三个人都哭了，眼睁睁看着它在我们怀中安详地离去。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对妈妈的爱都远超对弗雷德的爱。如果我能让其中一个回来，我会100次选她。那么，为什么在他们去世的那一刻，我为弗雷德哭了，却没有为妈妈流泪？

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直到后来我开始探索狗世界中一个引人入胜的亚文化：以西敏寺犬展（Westminster Dog Show）为顶峰的犬展巡回赛。我想了解这些狗和它们的人类看护者，他们之间的纽带，以及更广泛地说，为什么失去一只狗会如此令人心痛——有时候，甚至比失去一个人更让人难以接受。

© Gregory Halpern / Magnum

我花了三年时间跟随展示犬、训犬师、评委和其他狗界人士，穿梭于全国各地。我开始把犬展世界想象成一个流动的主题公园，叫做“狗乐园”（Dogland）。它有自己的规则、语言，以及独特的视觉、声音和气味。这通常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但它的根基建立在失去之上。因为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知道，爱宠物伴随着残酷的数学定律：几乎可以肯定，它会先于你离开这个世界。

在我夏洛特家附近的一场狗展上，我遇到了一位名叫米歇尔·帕里斯（Michelle Parris）的犬种繁育师兼训犬师。帕里斯专注于展示意大利灵缇犬，在“狗乐园”中被称为“IGs”或“iggies”。如果标准灵缇犬是一辆道奇Charger，惠比特犬是福特Mustang，那么意大利灵缇犬就是迷你Cooper。标准灵缇犬体重在60至70磅之间，而意大利灵缇犬只有大约10磅。帕里斯喜欢它们纤细优雅的身形、俏皮的性格，以及后腿、背部和腹部优美的S形曲线。她过去经常带它们参加展览，甚至有一只还进入了西敏寺犬展。

但在2019年，她的生活开始崩塌。

先是她与长期伴侣迈克（Mike）分手了。他们分手时关系尚好，迈克继续在情感和经济上支持她的犬展梦想，但她决定暂时退出赛场。

2020年初，新冠疫情来袭，美国各地的犬展都被取消。那年秋天，迈克因心力衰竭去世。次年三月，帕里斯最喜欢的一只狗“天空小子”（Sky Guy）病倒了。她带它去看了西弗吉尼亚的一位兽医，那位兽医在“狗乐园”里被誉为意大利灵缇犬专家。他告诉她，“天空小子”患有一种无法治愈的自身免疫疾病。意大利灵缇犬通常能活14到15年，而“天空小子”还不到6岁。

迈克的死让帕里斯痛苦万分，但“天空小子”的死让她彻底崩溃了。她出现了恐慌发作，朋友们过来帮忙照顾她的其他狗。几个月后，她的状况才逐渐稳定下来。她在犬展场地的喧闹大厅中向我讲述了这个故事，周围是犬展的混乱景象。那是一场漫长而令人唏嘘的对话。但她不时会停下来，指着一只路过的特别漂亮的狗。

“我们对狗都非常投入，”她说。

“狗乐园”是个奇特的地方。这些狗是商品——纯种犬被精心培育，以其“展示品质”获得高价，这种品质包括成为冠军展示犬所需的卓越外形和魅力。最优秀的狗通过繁育下一代潜在冠军，或提供可无限期冷冻的精子为它们的主人赚钱，延续几十年的血统。（一家名为“无限犬业”[Infinity Canine]的公司在一些大型犬展上搭起帐篷，收集有潜力的公狗的精液。他们的口号是：“狗狗喜欢来找我们！”）

但这些狗不是简单的商品。我在狗乐园遇到的人对他们的动物有真挚的感情，即便是那些在一次展览中可能要同时照顾15到20只狗的训犬师。大多数顶级训犬师训练的都不是自己的狗。主人把狗送给训犬师，就像父母把正手平击球出色的孩子送去网球学院一样。一只狗的巅峰期最多也就四五年。然后，训犬师在和那只狗建立深厚感情之后，就必须把它还给主人。这仿佛是为那最终的永别做了一次彩排。

也许，最能说明人们有时对狗的哀悼比对人的哀悼更为强烈，最好的方法就是讲述一位中年退休人员的悲伤故事。

他的妻子海伦在长期病痛后去世了。她的死让他几近崩溃。她留给他一份最后的礼物和一张便条，便条上写着：“约翰，很抱歉我不能再继续陪伴你。但你仍然需要某种东西、某个人来爱，所以就从这个开始吧。”约翰放下字条，看着随信附赠的箱子，泪流满面。箱子里装着一只名叫黛西（Daisy）的小猎犬。约翰和黛西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

© 豆瓣电影

一天，约翰在加油站为他的野马跑车加油——那辆车是他妻子买给他的。这时另一辆车开到油泵旁，车上是几个俄罗斯黑帮暴徒。其中一个是黑帮老大的儿子，他很喜欢约翰的车，问他愿意出多少钱卖。约翰说这辆车不卖。这个回答无疑让那位黑帮老大的儿子很不爽。

那天晚上，暴徒们闯进约翰的家，将他毒打了一顿，还把车偷走了。在毒打过程中，黛西低声呜咽地跑进房间。黑帮老大的儿子对其中一人说，让它给我闭嘴。

当约翰恢复意识时，他看到地板上有一道血迹。黛西爬到他身边，在他身边死去。

就在那一刻，约翰·威克决定重出江湖，重返他那个“世界最可怕杀手”的旧身份。

我现在应该说明一下：约翰·威克是由基努·里维斯主演的超级热门电影系列中的虚构英雄。约翰·威克爱他的妻子胜过一切。但他的爱犬之死释放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他悲痛万分，无比愤恨。而这种愤怒变成了一种可再生的力量：根据网上的“击杀统计”，在四部电影中，约翰·威克杀了超过400个人——包括那些俄罗斯黑帮暴徒。

在黛西被杀、约翰踏上复仇之路后，黑帮老大抓住了他，准备处决他。这位黑帮老大犯了许多电影反派都会犯的致命错误——他想先讲讲话：“不过是他妈的一辆车，一条狗而已。”

“只是一条狗，”约翰低下头，“当海伦去世时，我失去了所有，直到那只狗的出现。它是我妻子的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一个可以独自承受悲伤的机会。”

片刻之后，他逃脱了黑帮控制，继续踏上他的复仇之路。

《疾速追杀》中，约翰眼看着爱犬死在他的眼前。© 豆瓣电影

如果你是数百万观看过《疾速追杀》系列电影的人之一，你应该早就知道这个故事了。但有些人只想知道其中一个细节。因为，在决定是否观看《疾速追杀》之前，他们查看了一个专门回答电影中特定问题的网站，这个问题就嵌在网站名称中：doesthedogdie.com（狗会死吗）。

在那儿，他们发现答案是：会。于是，他们决定不看了。

当然，深切哀悼爱犬的不仅仅是“狗乐园”巡回展的成员或电影中的人物。我为本书采访的其中一位嘉宾是斯科特·范佩尔特（Scott Van Pelt），他是ESPN深夜体育中心节目的主持人。2022年，他在直播中为自家的罗德西亚脊背犬“奥蒂斯”（Otis）发表了感人的悼词。范佩尔特听到了来自世界各地成千上万观众的悼词。不久之后，我与他探讨了奥蒂斯为何如此重要。

“在他死后，有那么几个瞬间，你走进家门，坐在那里，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那种感觉——”

“那种缺失感，对吧？”我说。

“没错，这太沉重了，”他说，“我失去过至亲。我失去了我的父亲，失去了祖父母，这些都无法和失去宠物相提并论，但不同的是，这只动物每天都陪伴在我们身边，融入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存在于我们孩子生命中的每一刻。他就像拼图的一角。很多事情都与之相连。你可以把整个拼图拼好，但总有一个角始终是缺失的。”

范佩尔特和他生前的爱犬奥蒂斯。© The Animal Rescue Site

范佩尔特列举了几个原因，我认为这些原因解释了为什么在某些时刻，失去宠物可能比亲人的离世更加令人痛心。最简单的原因，正如他所说，一只宠物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大多数人不会与自己的父母、其他家庭成员、朋友，甚至是成年的孩子，保持如此长时间的朝夕相处。很多时候，一只宠物从摇摇晃晃的幼年时期到安然长眠，一生几乎每一分钟都与主人在一起。它的缺席是令人难以承受的。

更深层的原因是，我们与人的关系远比与宠物的关系复杂。即便是与我们深爱的人，我们也会争吵，而有时这些冲突会让我们彻底崩溃。每一个生日、每一个感恩节都建立在一段漫长、偶尔充满矛盾的过往之上。有些事我们永远无法忘记，尽管可能早已原谅。爱一个人，会留下瘀伤和疤痕，尽管每一道都值得。

2024年5月19日，汤姆·图尔西奇（Tom Turcich）的爱犬萨凡纳（Savannah）去世三个小时前，躺在主人的胸前安然离世。这只狗花了七年时间陪伴主人环游世界，行程约25,000英里。© Tom Turcich

爱宠物就简单多了。尤其是狗，它们活着就是为了取悦我们。这就是它们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的原因。狗狗不会在餐桌上打架，也不会发表令人讨厌的政治观点。它们出门时不会摔门而去。它们不会问你为什么还没结婚。

当我们哀悼一只狗时，我们哀悼的是一段我们几乎完整见证过的生命，是一种近乎纯粹美好的存在来源。

而当我们哀悼一个人时，哪怕我们深爱着他，我们的情绪也会更加复杂。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悲伤更少。只不过它是更庞杂情感体验的一部分，就像鸡蛋被搅进了面糊。一旦掺杂进去，就再也分不开了。

在“狗乐园”度过了那么长时间后，我开始这样思考：当我们失去亲人时，这意义对你而言自然十分重大。但当我们失去狗时，有时我们的感受更为深刻。

为什么在狗死去的那一刻我流泪了，却没有在我母亲去世时哭出来？也许正是因为我已经解释过的那些原因。但或许，也是因为我早已为她流过那么多次眼泪，也曾无数次与她一同痛哭。

小时候我摔进一堆蒺藜中，在她怀里哭过。我实习期间被解雇，不得不灰溜溜回家时，在电话里泣不成声。我因为她抽烟、我暴饮暴食而与她争执时痛哭流涕。她讲邻居家的蟒蛇逃出来的趣事时，我笑到眼泪都流下来。我们把她搬出家门，我们都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时，我哭了。在她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我们说着“我爱你”时，我在她床边哭泣。我对她的悲伤，或许已经偿清了。

© Christin Lola Getty Images

狗或许能感知这些时刻，但我们真正所依靠的，仍是自己的感受。尽管人类与狗之间的联系经过了千年的形成，狗的世界仍有部分对我们来说是不可知的。而那种感受与认知之间的空隙——正是我们泪水夺眶而出的所在。

但你所爱的人，如果联系够深，他们在每一个维度上都会变得可知。如果你足够爱一个人，泪水不会等到死亡才来。它们本就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文/Tommy Tomlinson

译/gross

校对/tim

原文/www.theatlantic.com/ideas/archive/2024/04/dogland-tommy-tomlinson-book-excerpt/678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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