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经济转型的不利因素、有利条件与着力点

文：颜安生

2024年香港经济继续前几年差强人意的表现而令人感到失望。根据港府统计处公布的最新数据，2024年香港GDP增长幅度放缓至2.5%，比预期低了1个百分点。港府预测，面对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预估2025年香港GDP增长还将进一步下滑。由于香港经济长期没有形成新的增长点，财政开源无望，面对连年出现的财政赤字，香港特区政府不得不在2025年2月底宣布了一项震撼全港的节流计划，即港府公务员冻薪和裁员计划。显然，节流只会是香港平衡财政开支的权宜之计，而开源才是解决香港财政困难的根本出路。然而，只有搞活香港经济才能真正寻找到开辟财源的有效渠道。那么，香港经济到底存在哪些症结？发展出路何在？如何突破香港经济困局呢？

困扰香港经济的三大突出问题

第一，缺乏新的经济增长点。自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爆发以来，香港经济似乎掉入了一个深渊难以自拔，在过去的26年时间里，香港经济的元气似乎一直没有恢复过来，虽然香港特区政府不遗余力推动香港经济转型升级，但收效甚微，时至今日，香港的经济结构和26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香港经济发展和产业布局仍然在传统的金融、地产、零售等范畴打转转，没有实质性的突破。当香港的邻居深圳已经打造成为世界科技创新之城的时候，香港却连一个核心优势产业也拿不出来，相反，由于香港社会自身的原因，恶待甚至抗拒内地游客，自断了原本十分依赖内地游客的香港零售等服务业财路，使得香港经济日趋萧条。与此同时，香港这个高度开放的以股票和银行为主的传统国际金融中心由于很容易受到国际金融市场的冲击，因而表现阴晴不定，时好时坏，在国际金融市场上的地位不断下降，甚至一度被新加坡所超越。加之内地的上海、北京、深圳、广州等国际性或地区性金融中心的快速崛起，香港传统的金融优势日渐削弱。总之，近26年来，一方面香港传统的金融、商业、地产、航运、会展等优势日渐式微甚至衰落凋零，另一方面新兴产业几乎空白一片，从而令香港经济发展的步伐变得日益沉重。

第二，缺乏经济自主调控能力。上个世纪中国改革开放前后香港所表现出来的繁荣实际上主要得益于中国内地的封闭，那时，香港几乎成了中国内地对外交流唯一的窗口，中国内地庞大的市场需求给香港提供了天上掉馅饼的发财机会，香港的企业和商人根本不用大费周章只需等客上门便能财源滚滚。但是，对于内地送上门来的这种难得的财运大暴发，香港社会普遍认识不清醒，港英政府以为，香港的滚滚财运主要归功于其积极的不干预市场政策，是香港市场经济高度发达的结果。而香港商界和社会精英则误以为，他们拥有中国内地企业和人士不具备的特殊才干与能力，内地只有通过他们才能与西方世界打交道。更多的香港普通老百姓则认为，香港实行的资本主义制度与西方发达国家经济完全接轨，属于同一个经济阵营，内地根本无法超越，等等。由于存在以上种种认识误区，所以香港社会一直认为，香港人不需要搞什么创新变革就能够坐享其成，永远发达下去。所以，即便是回归之后香港遭遇亚洲金融风暴，即便是进入新世纪全球正在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但香港奉行小政府大市场的积极不干预理念却一直没有变，也不知道怎么改变。

近26年来，香港传统的金融、商业、地产、航运、会展等优势日渐式微甚至衰落凋零。

面对全球风起云涌的第四次工业革命以及中国经济的全面崛起，香港没有能够主动抓住机遇主动参与其中分享成果，并创造出自己的角色。在经济管理方面，港府一直沿用港英政府的套路，时至今日，仍然坚守30年前的联系汇率制度，将香港的货币政策决策权拱手交给美联储，使香港的利率杠杆与香港的经济周期严重脱节，甚至背道而驰。只是香港社会没有料到，香港的财运这么快就被耗尽，现在特区政府想做点推动经济转型的事情却发现比登天还难；而香港商界惊奇发现，不仅内地游客不来香港了，相反，港人纷纷北上到深圳消费购物去了。可以说，面对全球经济大变革、大迁徙、新浪潮，香港已经失去了永立潮头的能力而只能被动随波逐流。

第三，缺乏足够的发展空间。一直以来，香港1100平方公里的土地用于开发的面积不到30%，也就是大约300多平方公里，而近700万港人的居住场所所占面积也大约只占香港总面积的7%，大约70平方公里。如此狭小的空间容纳了全部的香港产业和如此庞大的人口，可以想象，香港会有多拥挤。事实上，由于地理空间的局限特别是香港的居住用地供应有限，因此，香港一直是全球居住成本最高的城市，冠绝全球的租金水平成为了香港营商环境的致命伤。正是看到了香港经济发展的这一巨大限制，前任特首林正月娥提出了香港北部都会区的发展设想，现任特首李家超将北部都会区发展由设想变为了规划并正在启动落实工作。但是，必须看到，北部都会区内部土地产权复杂，居民分散在世界各地，前期的土地整备工作将极其复杂且艰难，必将给特区政府带来巨大考验。更应该看到的是，即便北部都会区发展规划顺利实施，那么，香港所能提供的新增发展土地也只有300平方公里，表面看起来可以令香港经济发展空间在现有基础上扩展一倍，但实际上真正能够用于经济和产业布局的空间仍然十分有限，因为其中还要建设能供250万人居住的居民区以及大量的道路、公园、学校等生活居住设施。可以说，北部都会区是香港发展的最后空间，但这个天花板也并不高。香港不像深圳那样可以将发展空间延伸到毗邻的东莞、惠州甚至汕头，香港的发展只能困守在1100平方公里之内的这个小范围，发展空间有限是香港经济发展的一个硬约束。

香港经济转型升级的有利条件

香港经济结构已经严重老化，没有生机与活力，迫切需要寻求转型升级的新出路，寻找到新的经济增长点。由香港狭小的发展空间所决定，未来香港经济发展的明确方向就是要由现在的传统产业向现代创新科技产业转型，最大限度规避香港发展空间不足的短板。那么，香港的经济转型升级有哪些有利条件呢？

第一，中央政府的大力支持。一直以来，中央政府对香港的支持可谓不遗余力，是香港繁荣稳定的最大底气。无论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香港遭遇国际金融大鳄的阻击，还是2003年香港深陷SARS疫情困境，抑或是2020—2022年新冠病毒大流行冲击，由于中央政府给予了香港及时而有力的支持和帮助，才让在风雨中飘摇的香港屹立不倒。为了帮助香港经济转型升级，中央政府可谓用心良苦。首先，在国家战略层面，通过“十四五”规划纲要明确支持香港建设国际创新科技中心，为香港创科发展指明了方向，使香港能更好地融入国家发展大局。其次，通过《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专项规划，单列一章对大湾区建设国际科技创新中心进行规划，推进“广州—深圳—香港—澳门”科技创新走廊建设，推动香港融入国家创新体系。三是通过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对香港的国家重点实验室直接给予支持，并作出总体制度安排，支持爱国爱港科研人员深入参与国家科技计划。四是解决国家科研项目经费过境香港使用、科研仪器设备入境关税优惠等问题，为科研合作提供了便利。五是完善大型仪器设备对香港开放共享机制，促进资源共享，提高科研设备的使用效率，推动两地科研协同发展。此外，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优秀青年科学基金等向香港开放；支持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建设，使其成为两地创新资源汇聚、科研合作深化的重要平台等等。可以说，中央政府的大力支持是香港经济转型独有的法宝和最大助力。

第二，背靠经济篷勃发展的神州大地。香港推动经济转型升级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那就是背靠14亿人口的庞大市场和巨大的资源空间。香港曾经历过多次经济转型，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香港的经济转型都离不开内地这块巨大腹地的支持与配合。如今，香港经济转型升级所面临的最主要问题就是如何汇聚创新科技资源并使之产业化。实事求是讲，香港在创新科技产业发展方面虽然不是一穷二白，但确实是软肋和短板，如果完全依靠香港自身的力量汇聚创新科技资源把创新科技产业发展起来，那很可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甚至永远无法成事。然而，香港的短板却是邻居深圳的强项，深圳已经成为中国乃至全世界的创新科技高地，一大批拥有世界影响力的高科技企业和科技产业园区集群遍及深圳全境。只要香港善用深港科技合作这一成熟机制，那么，推动香港科技创新产业发展将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比如，香港与深圳交界的落马洲河套地区以及香港规划的新田科技园区，只要引入深圳的科技资源定会立竿见影，快速崛起。现在，深港科技合作的效果之所以效果不彰，主要原因在于香港自身推进速度太慢，在合作谈判早期犹犹豫豫，患得患失没有实际动作，如今看到深圳创新科技产业发展如日中天，香港虽然有所触动，但仍然按香港的套路按部就班，行动迟缓，致使深港科技合作至今未能进入到最佳合作状态。一旦香港克服了自身慢吞吞的低效率问题，那么，深港科技合作很快就会迎来新的气象，落马洲河套地区和新田科技园很快就会崛起成为一座又一座现代科技新城，并迅速改善香港的经济结构，助推香港经济转型升级。如果香港把视野放得更宽广一点，深圳北面的东莞、广州也都是中国著名的科技之都，而更北面的几乎所有省会城市也都拥有各自强大的科技实力，一言以蔽之，辽阔的神州大地可以为香港的科技发展与经济转型提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科技与产业资源，现在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香港应好好研究，如何才能利用好国家的科技与产业资源，为香港经济转型与产业升级所用。

第三，国际化营商和人居环境。香港营商环境的最大问题在于租金成本太高，从而让一些中小型创科企业望而却步，但是，随着香港北部都会区规划的启动，特别是落马洲河套地区和新田科技工业园的运营，香港租金成本过高的问题有望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如果特区政府能够出台有关对科创企业的扶持政策，减免中小型科创企业的租金，那么，香港对中小型科创企业的吸引力将会大大提高。除此之外，香港与国际接轨的专业服务、商法制度、税务规则、融资平台等诸多方面都是科创企业发展的有利条件。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香港经济转型需要大量的科创研发和产业人才，目前，香港正迎来全球科创人才大汇聚的新机遇，一方面，香港特区政府出台了一系列招才引才新政策，大大降低了各路科创人才进入香港的门槛；另一方面，随着中美科技战的爆发以及美国政府对在美华裔科学家的迫害，越来越多的美国华裔科学家及专业技术人才正在逃离美国，香港成为了这些科学家和专业技术人才的首选新家园，因为香港中西合璧的营商和人文环境能够让这些久居美国的科学家们很快适应下来。因此，人们看到，近年来一批又一批来自美国等西方国家的中高级科技人才蜂拥落户香港，他们正在成为推动香港经济转型和科技创新中心建设的生力军。与此同时，随着美国硅谷银行等多家银行的破产倒闭，使越来越多的华裔企业家和商人亲身感受到，无论是资金安全还是个人的人身安全在美国都已经得不到有效保障，到香港来投资创业正成为越来越多华人企业家和商人的新选择。香港经济转型与创新科技中心建设的人才储备有了充足的来源。

香港经济转型的四大着力点

历届特区政府都曾提出过香港经济的转型计划，譬如，董建华时代提出过数码港、中药港计划；曾荫权时代提出过扶持包括教育产业、医疗产业、检测及认证产业、创新科技产业、文化及创意产业、环保产业在内的六大竞争优势产业；梁振英时代不仅成立了特区政府创新科技局，而且把落马洲河套地区的深港创新科技合作区由设想变为了现实，并积极推动香港建设成为国际创科中心；林郑月娥时代则提出了更宏大的以创科产业为重点内容的北部都会区发展规划，等等。然而，这一系列经济发展转型计划的执行效果却不甚理想，需要香港持之以恒，从以下四大方面持续发力。

第一，升级调整传统优势产业。香港的传统优势产业主要包括金融、商贸、会展、旅游、航运等产业，但这些传统优势产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弱化甚至失去竞争优势，如果不思进取，求新求变，那么香港的传统产业优势有可能在全球新一轮产业革命浪潮中荡然无存。那么应该如何提升香港的传统优势产业呢？总的原则是要顺应大势，抓住机遇，积极作为。比如，当今世界金融科技发展日新月异，区块链、数字货币、互联网金融如火如荼，香港金融产业如果置身这一轮金融科技革命浪潮之外，不能抓住金融科技革命的机遇，那么可以肯定，香港的传统金融优势将日渐式微，直至消失。再比如，传统的香港商贸中心主要依赖中间商角色，做转口贸易，同时，凭借本身的简单低税制，吸引大量内地游客到香港购买外国货。然而，随着内地跨境电商行业的崛起，以及中国制造正在全面赶超发达国家，香港传统的中间商角色正在快速褐色，因此，香港的商贸行业必须尽快调整升级，主动积极拥抱电子商务，同时，把以前主要吸引内地游客来港购买外国货的旧思路调整为主要吸引外国游客到香港来购买中国货。香港的其他行业也概莫能外，必须认识到全球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中国正在主导世界经济，顺势做出相应变革。

第二，开辟创新科技产业新路径。如果说香港升级调整传统优势产业着眼的主要是香港的产业存量，那么，开辟全新的创新科技产业发展新路径则着眼的是香港如何获得产业新增量。目前，香港特区政府高度重视创新科技产业的发展，并为此制定了详细的创科产业发展规划，但是，必须看到，香港的企业界绝大多数都是以服务业为主，几乎没有一家名副其实的科创企业，加之香港的功利性商业文化浓厚，无论企业还是港人一直以来都不屑于从事科技创新工作，因此，香港的创新科技产业几乎是一张白纸。目前来看，香港的工商企业界对于创新科技产业发展基本上无动于衷，甚至不知道如何作为；而香港社会也对创新科技产业发展缺乏足够的认知，港人读书就业仍然以律师、金融、医生为首选，真正能够投身科技研发与创新的市民少之又少。在这种背景下，香港要开辟创新科技产业发展的新路径难度可想而知。因此，香港若要真正实现在创新科技产业发展领域取得突破，还必须做好香港工商界以及香港社会的动员工作，这项工作可谓艰巨而复杂，既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更需要有利益手段进行牵引。

第三，全力推进深港科技合作。中国古人有云，苏州过后无艇搭。告诫后人要抓住时机，切莫错过机遇。目前，以人工智能、大数据、机器人、新能源、绿色发展为主要方向的全球第四次产业革命如火如荼，如果香港能够参与其中，就能乘势而上，如果被边缘化，就有可能踏空被世界产业革命的潮流甩在后面。然而，如上所述，香港能否抓住第四次产业革命的重大机遇，不仅取决于特区政府的积极作为，而且还取决于香港工商界和香港社会的广泛参与。令人遗憾的是，香港工商界和香港社会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香港试图完全依靠本地工商界和港人的力量以把握第四次产业革命的机遇已经变得越来越不现实。香港实现突破的唯一出路就是打破内部封闭，引入外部创新科技资源和力量，以弥补自己的短板和不足。毗邻香港一河之隔的深圳作为中国乃至全球顶尖的科技创新中心，理所当然成为香港寻求引入外部科创力量的重点。因此，在香港工商界和香港社会无法承担起香港创新科技产业发展使命的情况下，香港特区政府的工作重点之一就是要搞好并有效推进深港创新科技产业合作。为了让深港科技产业合作得到有效推进，香港必须打破过去那种唯我独尊、香港优先的单边思维，树立双赢观念，甚至要学会放权让利，以吸引足够多的创新科技资源进入香港。这项工作若做得不好，有可能会延缓深港科技合作的进程，最终影响的还是香港能否真正有效把握第四次产业革命带来的机遇。

第四，全面融入粤港澳大湾区。中国古人有云: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香港社会对于香港的发展历史与前景其实一直认识得不清晰，以为香港繁荣的密码来自于资本主义制度和西方发达市场的给养。其实，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如果脱离了神州大地这个母体，香港立刻就会成为被断奶的婴儿无法生存下去。香港作为一个区域经济中心其发展动力来自于内地广大腹地所能提供的庞大生产要素和经济资源。同理，香港要建立国际创科中心也必须依赖内地广大腹地所提供的齐全科技要素以及庞大消费市场。内地虽然有14亿人口以及960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但真正与香港联系最紧密的还是广东省，而占广东省经济总量八成以上的粤港澳大湾区又是香港赖以依托的重中之重。对此，中央政府看在眼里，挂在心上，为了让香港得到更好的发展，集聚更多的资源，中央政府为香港量身定制了融入粤港大湾区的发展规划，为香港今后中长期发展指明了方向。十多年之后，粤港澳大湾区总人口规模有望达到一亿之巨，经济总量将达到4万亿美元左右。这样一个蓬勃发展且充满生机活力的大湾区不仅能够满足香港传统优势产业升级的资源与市场需求，而且也完全能够满足香港创新科技产业发展所提出的各种要求。因此，香港的经济转型与产业升级不仅要切实与深圳搞好推进深港科技合作，而且还必须积极融合到整个粤港澳大湾区一体化发展大格局中来，明确自己的分工定位，发挥自己的所长，与大湾区其他兄弟城市搞好分工协作，把大湾区的经济蛋糕越做越大，并从中分享合作发展成果。

（作者系香港期刊传媒公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