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周琴,五十六岁,初中学历,来自一个小县城。丈夫早年去世,我独自把两个女儿拉扯大,现在在一家小超市做营业员,每天站八个小时,一个月三千出头的工资,勉强糊口。
我不是那种命好的人,也不是多聪明的人。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穷,兄弟姐妹又多,母亲在我七岁那年去世,父亲第二年就娶了继母回来。
她带着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儿子,一进门就把我当成眼中钉,针锋相对。
我没有什么童年可言,最深的记忆就是继母用一根又一根的棍子抽我,甚至曾三根接连打断也没肯放手。
她嘴里骂着:“不是我生的,就不是个人样!”
而父亲总是坐在门口抽旱烟,头也不抬。
那时候,我最盼望的是快点长大,好逃出这个家。
后来,我十六岁去纺织厂打工,认识了我丈夫。他不嫌我家里穷,还带我离开了那个让我喘不过气的家。我以为逃出来就好了,可命运总有它的法子,把你往最疼的地方捅去。
多年以后,听说继母在她亲生儿子家过得很不好,被儿媳妇数落、被孙子嫌弃,有时连饭都没得吃。
有人问我:“你不想报复她?”我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记得她抽我,但我更记得我没成她那样的人。”
前天,我放下手里的工作,坐公交车,去了她家门口。
02
我坐在车上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眼前一个接一个浮现出过去的画面,尤其是我十岁那年冬天的那个夜晚。
那天我因为偷吃了她留给自己儿子的两个鸡蛋,被她拖到院子里,脱了棉裤用竹棍狠狠地打,棍子啪地一声断了,她气得又拿了另一根。
我哭得嗓子都哑了,父亲躲在屋里不出声。那时我就发誓:我这辈子,绝不做她那样的人。
但也正是这个誓言,一直撑着我走过最难的日子。
我十八岁那年离开家,进了县城一家纺织厂,在那里认识了陈建国,他比我大四岁,是技术员,老实巴交的人。他说我眼睛里总是有种倔强,他喜欢。我当时不敢信,好像头一次有人觉得我有“好”。
结婚那年,他带我回他老家,小城市的两居室不大,却比我老家那破瓦房暖得多。我第一次被人叫“儿媳妇”,虽然婆婆不是特别亲切,但至少没打没骂。我对自己说,这一生,就要这样慢慢过下去。
可惜,好日子总是短。
我三十岁那年,丈夫在工地出事,被砸中后脑,送医院没救过来。从那天起,我成了寡妇,也成了两个女儿唯一的依靠。
那时候,亲戚朋友看我的眼神全变了。**有人背后说我命硬,克夫;有人说我那两个女儿,以后也讨不到好人家。**但我一声不吭,靠着在超市搬货、上夜班、摆地摊,把女儿一个个供上了大学。
我从不哭穷,也从不在别人面前诉苦。可是夜里一个人洗衣服时,我也问过自己:“为啥命这么苦?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日子难是难,但孩子是我活着的盼头。小女儿比较争气,大学毕业留在了外地,嫁了个不错的男人,有时候寄些生活用品给我。大女儿呢,倒是近些年常回来看我,但每次都伸手问我要钱,说是“临时周转”。我心里清楚,她那男人打牌成瘾,全靠她养。
我没多说,自己再怎么节省,一个月也得给她留五百,毕竟是亲闺女。
我一直在想,当年继母那样待我,是不是她也觉得自己命苦,才把我当出气筒?可命苦不是借口,恶不是传递的理由。
再后来,是小姑子来我店里买烟,说起继母在她儿子家过得不如狗,儿媳妇三天一小吼、五天一大闹,饭都是自己热剩饭吃,冬天生病没人送医院。她最后一句说得轻:“听说她有时坐门口,盼着你去看看她。”
我听完没吭声,心里却五味杂陈。
我承认,过去我恨她。**恨她让我失去了做一个孩子最基本的温暖,恨她把我逼成了一个总是提防所有人的女人。**但我也知道,那种恨已经撑不了我走下去了,反而是那些从苦里爬出来的柔软,成了我活下去的力量。
于是前天,我请了假,坐了两趟公交车,去了那个我十几年没再踏进的村子。
她家的门是开着的,屋里有咳嗽声。我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踏进门口。她坐在靠墙的炕上,缩成一团,脸上斑斑点点,全是岁月留下的刻痕。
“你是……琴?”她眯着眼,声音发哑。
我点点头:“我来看看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眼圈红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你会来。”
我没说什么,只是从袋子里拿出带来的牛奶和感冒药,放到桌上,又帮她把破旧的被子拽平。
“他们呢?”我问。
“上班去了,孙子不让我进他房,说我臭。”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接着自嘲地笑了下,“老了就是没人要的东西。”
我看着她,脑子里忽然想起她年轻时候站在门口骂我“不是她生的”,眼里带着恨意。
可现在,她满头白发,佝偻着身子,不像当年那样凶,也不再有力气骂人。
我坐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起身要走时她拉住我的手,说:“对不起。”
这句话迟到了四十多年,我一度以为我永远也等不到。
我没说“没关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轻轻说:“好好养病。”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我没回头,走出门的时候,阳光落在院子里,有点刺眼。
03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闭了会儿眼。
有些伤,的确一辈子都好不了,但它不该决定你是谁。
当年她抽我、骂我、赶我出门,让我变成了一个处处设防的人;可也是这些经历,让我知道什么叫不该、什么叫不能。
我不想活成她那样,也不能活成她那样。
或许她现在受的,是她种下的因,但我走上门的那一刻,也算是为我自己关上了过去的那道门。
她会不会真的悔过?她儿子会不会照顾她?这些都不是我该操心的了。
我只是知道,哪怕她没给过我一丝母爱,我依然做了一个“人”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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