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余亮：受害者

命苦的老韩，过了60岁，却是个肌肉男，身上连一块赘肉都找不到。

我见到老韩的时候，他脸上的抓痕正在经历浴室里弥漫的雾气的第二次疼痛考验，所有的伤痕遇到水汽，都是会疼的。

“疼算什么？”老韩笑呵呵地说。“比起苦，疼真的不算什么。”

老韩说他命苦。13岁，在城里的小学刚毕业，接着，就跟着全家下放到乡村做农民，饱一顿饿一顿地过了10年。眼看着就是打光棍的命了。好在到了1978年，他们家落实政策，可以回家，可以工作，但只能到孤山煤矿工作。

“别人的工种是不下井的，”老韩说，“我可是下井挖煤的。”

我问他危险不危险？

“怎么不危险啊，”他说，“井口就停着救护车啊！”

老韩下井，还有一个原因是穷，下井待遇高，别人每月是30多元工资，下井是200多元，连每月的供应粮也比别人多，达到了每月55斤。

就这样的苦工作还是没有能够保住，孤山煤矿停业了。

老韩被安排到靖江水泥厂拉车，拉了几年车，水泥厂又停掉了。

“真是命苦，走到哪里，哪里就倒闭。”

命苦跟脸上的裂隙有什么关系呢？

老韩肚子里的话一点也藏不住，他脸上的抓痕都是他老婆抓出来的，理由是他这么老了，还喜欢天天出来“作骚”。

与其让他完整地出来“作骚”，不如让他脸上挂彩。

“会不会得狂犬病？”有人这样打趣说。

老韩不生气。

“你是不是真的在外面‘作骚’？”

说到这样的话，浴室里的老男人眼睛都亮了起来。浴室里大家都是“坦诚相见”，命苦的老韩，过了60岁，却是个肌肉男，身上连一块赘肉都找不到！

为什么会这样呢？

老韩笑出了满口的糯米牙，说：“我锻炼啊。”

问及他的锻炼方式，老韩一口气说出了五种绝技：青蛙跳、倒立、爬行、俯卧撑、手掌劈树。过了一会儿，他加了一个：广场舞。

他说得轻巧，老男人们半信半疑。

老韩需要这样的怀疑，每次我们怀疑他，他会立即示范起他的锻炼方式，在潮湿的地上，裸身做起了青蛙跳，还有俯卧撑。

做了这些，老韩呼吸的气息依旧很平稳。

一个身轻如燕的老人，却又是每天被老婆怀疑、被老婆抓出满脸裂隙的老人！

浴室里的老王揭短说他原来的脸上是没有伤痕的，伤痕都是出现在他练广场舞之后的事。

这样的话是可以当着老韩的面说的，他一点也不生气，他有一副令老男人们嫉妒的好身体。广场舞的队伍中，他肯定也是让其他男人嫉妒的，连我都有一点小小的羡慕和嫉妒。

因为他总是跟我说他没有“三高”。他还跟我说他牙口很好。

“你们不吃的糖，还有月饼，全带给我吃！”说这话的时候，老韩已经洗完了，开始往脸上粘创可贴了。

完全可以不需要创可贴了啊。老韩说他就是要这样高调回家，就这样亮相给老太婆看，亮相给儿女们看：

他是家里最可怜的受害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