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清晨总是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薄雾笼罩着青石板路,早起的渔人撑着竹篙划过河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柳明远站在镇口的古槐树下,手指轻轻抚过树干上那道熟悉的刻痕——那是他十年前离乡时,用随身匕首留下的记号。
"整整十年了..."柳明远喃喃自语,掸了掸青色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件衣裳是他特意为归乡新做的,用的是苏州最好的绸缎,腰间悬着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这枚玉佩成色普通,却是他这些年唯一的慰藉——这是离家前母亲从手腕上褪下来,亲手系在他腰间的。
镇子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更显陈旧了些。柳明远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家走,路过周记茶铺时,他下意识驻足。铺子里忙碌的身影不是记忆中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周伯,而是一个陌生少年。
"这位客官要用茶吗?"少年殷勤地招呼道。
柳明远摇摇头:"请问周掌柜..."
"我爹三年前就过世啦。"少年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手,"现在铺子是我在打理。"
这个消息像一记闷棍敲在柳明远心头。周伯是子安的父亲,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匆匆告辞。
转过两条街巷,柳家老宅的屋檐已隐约可见。柳明远的心跳加快了,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最后一段路。然而当他站在自家门前时,整个人如遭雷击——门楣上挂着的竟是"赵府"的匾额!
"这位公子找谁?"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仆人从侧门探出头来。
柳明远强自镇定:"请问...这宅子原来的主人..."
"哦,柳家啊!"仆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早卖啦!三年前柳老夫人过世后,她家那个上门女婿就把宅子卖给我们老爷了。"
"上门女婿?"柳明远的声音陡然提高。
"就是周家那小子呗!"仆人撇撇嘴,"娶了柳家姑娘,霸占人家家产,最后连祖宅都卖了带着媳妇跑啦!全镇谁不知道这事..."
柳明远耳边嗡嗡作响,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周子安娶了婉娘?卖了祖宅?这怎么可能!他和子安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临行前明明将母亲和未婚妻托付给他...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仆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柳明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多谢相告。"转身时,他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悦来客栈是镇上唯一的客栈。柳明远要了间上房,关上门后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床榻上。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打在瓦片上,像极了十年前他离家那日的天气。
"子安,我娘和婉娘就拜托你了。"记忆中,他将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周子安手中,"这些银子应该够她们用度两年。待我考取功名,定当厚报。"
周子安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柳明远闭上眼回忆。对了,子安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我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雨越下越大,柳明远却突然站起身。他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得去找更多线索。撑开油纸伞,他再次踏入雨中。
青溪镇不大,柳家的事几乎人尽皆知。在茶馆坐了半个时辰,柳明远就拼凑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他离乡第三年,母亲染上肺痨;第五年,周子安娶了婉娘;三年前母亲去世后,周子安变卖了柳家田产和祖宅,带着婉娘离开了青溪镇,据说是去了永州。
"那周子安看着老实,谁知道是个白眼狼!"茶馆老板啐了一口,"柳家待他不薄啊,当年他爹病重,还是柳老夫人出钱请的大夫。"
"婉娘...我是说柳夫人,她就这么跟着走了?"柳明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可不是嘛!要说这女人也够狠心的,柳老夫人才下葬,她就急着跟姘头远走高飞..."老板突然意识到失言,赶紧补充道,"当然,这都是街坊闲话,做不得准。"
柳明远放下几枚铜钱,起身时碰倒了凳子。他顾不得扶,大步走出茶馆。雨已经停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决定去一个地方——周家老宅。
周家宅院比柳家小得多,坐落在镇子西头。柳明远翻过矮墙时,惊起了院中一群麻雀。宅子显然废弃已久,门廊下的蜘蛛网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
推开发霉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柳明远用袖子掩住口鼻,打量着这个曾经熟悉的地方。堂屋的八仙桌还在,只是积了厚厚的灰尘。他记得小时候常和子安在这张桌上温书,子安总爱偷吃他带来的桂花糕。
卧室里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床架。柳明远正欲离开,突然注意到墙角有几块松动的砖。他蹲下身,发现其中一块砖后藏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半张发黄的当票,上面模糊可见"永州...翡翠...玉佩"等字样。
柳明远的心猛地一跳。这玉佩他太熟悉了——那是柳家的传家宝,母亲从不离身的翡翠双鱼佩!难道子安连这个都当掉了?
天色已晚,柳明远回到客栈,辗转难眠。第二天一早,他就雇了辆马车前往永州。一路上,他不断回想着与子安、婉娘的过往。子安是他最信任的朋友,婉娘是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他们怎么会...
五日后,永州城高大的城墙映入眼帘。柳明远按照当票上的地址找到了"聚宝当铺"。当铺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听完柳明远的描述后,从柜台下取出一个账本。
"三年前确实收过这么个玉佩,"掌柜的指着账本上一行记录,"当期一年,早就死当了。买主是..."他眯着眼辨认字迹,"哦,是城南绸缎庄的胡掌柜。"
柳明远心头一喜,连忙追问胡掌柜的住处。掌柜的却露出古怪神色:"胡掌柜?他去年就暴病死了啊。听说他买的那些古董珍玩,都被他那个败家侄子变卖干净了。"
线索又断了。柳明远失魂落魄地走在永州街头,不知不觉来到一家酒楼前。正要进去喝杯闷酒,却听见二楼传来一阵熟悉的咳嗽声——那声音像极了婉娘!
柳明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二楼雅座里,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正在喝茶,对面坐着个背对他的男子。虽然那人衣衫褴褛,但那背影柳明远绝不会认错——周子安!
"子安!"柳明远一声大喝。
那人浑身一震,缓缓转身。十年光阴在周子安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昔。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柳...柳大哥?"面纱女子颤抖着站起身,正是婉娘。她比记忆中消瘦许多,面纱上方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
柳明远胸中怒火翻腾,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冷笑:"好一对狗男女!"
酒楼里的食客纷纷侧目。周子安急忙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拉着婉娘就要离开。柳明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想跑?"
"明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周子安压低声音,"今夜子时,城西破庙见。到时候你要打要杀,悉听尊便。"说完,他猛地挣脱柳明远的手,带着婉娘匆匆下楼。
柳明远没有追赶。他注意到子安转身时,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那伤疤他很熟悉——那是十年前他们一起对抗山匪时,子安为他挡刀留下的。
子时的永州城万籁俱寂。柳明远提着灯笼来到城西破庙,发现庙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只见周子安独自跪在神像前,身旁放着一个包袱。
"婉娘呢?"柳明远冷声问。
"她病得厉害,我让她在住处休息。"周子安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脸色惨白,"明远,我知道你恨我。但在你动手前,请先看看这个。"
他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柳明远凑近一看,竟是地契、房契和...药方?
"这是..."
"你离乡第三年,柳伯母染了肺痨。"周子安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请遍了方圆百里的名医,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到第五年,你留下的钱早已用尽,伯母的病却越来越重。"
柳明远的手开始发抖。
"那时赵财主看上了婉娘,扬言若婉娘不嫁给他,就要收走柳家田地抵债。"周子安苦笑一声,"我想起你临走时的嘱托,便想了个主意——对外宣称我与婉娘成亲,这样赵财主就没办法强娶了。"
"那祖宅..."
"伯母最后半年需要人参吊命,我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周子安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唯一没卖的是这个。"
柳明远打开布包,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那是柳家的翡翠双鱼佩!
"我当掉玉佩换了最后几副药,后来攒够钱想去赎,却听说被人买走了。"周子安咳嗽了几声,"这半年我一直在永州暗中寻访,前天终于在一家古董店找到了它。"
柳明远这才注意到,周子安的衣领下隐约可见淤青,想必是为了赎回玉佩吃了不少苦头。
"婉娘...她的病..."
"肺痨。"周子安的声音低了下去,"照顾伯母时染上的。这些年我带着她四处求医,前些日子才找到一位隐居的神医,说是有七成把握能治好。"
柳明远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痛哭失声。他想起茶馆老板的闲言碎语,想起自己那句"狗男女",羞愧得无地自容。
"起来吧。"周子安扶起他,脸上竟带着笑,"能再见你一面,我死而无憾了。"
"别胡说!"柳明远抓住他的手,"婉娘的病一定能好,我们...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周子安摇摇头:"来不及了。赵财主买通了官府,以侵吞柳家财产的罪名通缉我。明日一早,我就去自首。"
"不行!"柳明远厉声道,"我这就去找知府说明真相!"
"没用的。"周子安拍拍他的肩,"赵财主的堂兄是知府的师爷。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城南济世堂的孙大夫答应收留婉娘治病,这些银子你拿着..."
柳明远这才发现,周子安的包袱底层藏着几锭银子。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今日是来...交代后事的?"
周子安笑而不答,只是说:"还记得我们十四岁那年结拜时说的话吗?'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占了便宜,先走一步..."
"闭嘴!"柳明远一拳打在供桌上,"一定有办法的!"
正当两人争执间,庙门突然被撞开。几个衙役举着火把冲了进来,为首的捕快大喝:"周子安!你果然在这里!"
柳明远刚要解释,却见周子安对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照顾好婉娘。"说完,他主动走向衙役:"罪民周子安,甘愿伏法。"
"子安!"柳明远想冲上去,却被两个衙役拦住。
捕头打量着他:"这位公子,劝你别多管闲事。周子安侵吞柳家财产,证据确凿。柳家后人若在,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柳明远如遭雷击。原来子安从未向人透露他的去向,宁愿背负骂名也要保全他的名声。眼看衙役要给子安上枷锁,柳明远终于爆发:"我就是柳明远!周子安无罪!"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锦衣老者带着随从走了进来,捕头见状立刻跪地行礼:"参见知府大人!"
老者没理会捕头,而是径直走到柳明远面前,仔细打量着他:"你...可是苏州李老爷家的账房先生柳明远?"
柳明远愣住了。他确实在苏州李家做过五年账房:"正是在下,不知大人..."
老者突然大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三年前你救的那个落水孩童,是我唯一的孙子!老夫寻你多时了!"
原来这老者竟是新任永州知府陈大人,三年前他孙子在苏州落水,恰被路过的柳明远所救。当时柳明远未留姓名就离开了,陈大人一直耿耿于怀。
得知事情原委后,陈知府当即下令释放周子安,并派人去抓赵财主问罪。翌日升堂,赵财主在证据面前供认不讳,柳家的田产宅院全部物归原主。
三个月后,婉娘在孙大夫的治疗下病情好转。柳明远和周子安在柳母坟前上了香。春风拂过坟头新长出的青草,周子安忽然笑道:"伯母若在天有灵,看到我们三个又在一起,定会欣慰。"
柳明远望着远处并肩走来的婉娘和提着药箱的孙大夫,轻声道:"不,是四个。"
原来孙大夫对婉娘悉心照料,两人渐生情愫。柳明远和周子安商量后,决定成全这段姻缘。
又过了两年,在陈知府的举荐下,柳明远出任县学教谕;周子安重开茶铺,生意红火;婉娘为孙大夫生了个大胖小子。每年清明,四人都会一起去祭拜柳母。
青溪镇的老人们常说,柳家的故事就像那翡翠双鱼佩——看似分离,实则始终成双。而这其中的曲折情义,恐怕只有那棵老槐树上的刻痕,记得最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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