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平按:本文选自我的新书《绝望江湖: <水浒传> 的另一面》。原题《做稳了的小和没做稳的小》。该书近日已由新世界出版社出版,各大平台及实体店有售。下面是当当自营链接,有折扣。
一对五六十岁的夫妻,带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儿,千里迢迢前往异乡投奔亲戚,这在安土重迁的古代中国,不消说,乃是生计所迫,不得不背井离乡。
非常要命的是,到了异乡,才得知他们要投奔的亲戚竟然搬走了。宛如晴天霹雳一般的噩耗,简直就是当头乱棒,把人打得不知所措。
果然,那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余下父亲与女儿两个,有家归不得,有亲无处投,“流落在此生受”。
这时候,有一个绰号叫镇关西,人称郑大官人的老板看上了女儿,要出三千贯钱讨她做小。
对走投无路的父女来讲,这也是一条勉强可行的路。
三千贯不是一个小数字,父亲拿了它,足以安身养老,或是自回老家;女儿做了郑大官人的小,从此就是郑大官人的人了,以后若生个一男半女,更算修成了正果。
这对进退失据的父女,就是金老和他的女儿金翠莲。因为金氏父女,几个月内,提辖鲁达变成逃犯鲁达,复又由逃犯鲁达变成和尚鲁智深。
流落渭州城的金老,无路可走之际,对镇关西的提亲,想必看到了一线生机——虽是做小,但他这种草根人家的女儿,能够给一个财主做小,也是很不错的选择。更何况,镇关西的文书里还写明了要给他三千贯钱呢。
然而,人心凶险,甚于虎狼。金老和金翠莲万万没想到的是,镇关西竟“虚钱实契”——答应的三千贯钱压根儿就没给金老,却在契约里写明已支付——一文不花地强娶了金翠莲,“要了奴家身体”。
镇关西的正室,也就是金翠莲口中的“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金翠莲做小“未及三个月”,大娘子便把她赶打出来。
镇关西的万恶就在于,他已经白白睡了金翠莲两个多月,既然你家正室不允许,把人家赶打出来,你理应放人一条生路。
可他却向金家讨要他压根儿不曾给过的三千贯卖身钱。金氏父女“当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讨钱来还他”,没办法,只好到酒楼里唱个小曲儿挣点散碎银两,小部分供父女俩过活,“将大半还他”。
假如镇关西给了金老三千贯钱,镇关西的大娘子也不那么母夜叉,那么,金老有了养老钱——虽然这钱是卖女儿得来的;金翠莲有了安身之地——虽然这安身的前提是以色事人;这该当是一个相对比较圆满的结局。
退一万步讲,即便镇关西虚钱实契,并没把三千贯钱给金老,但女儿有了依靠,做稳了小,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现在,这小竟然没做稳,不仅没做稳,反而逼还那子虚乌有的三千贯卖身钱,难怪金氏父女要哭泣哀告。
有时候,底层人的要求其实非常卑微,卑微到了不值一提的地步。只要满足这点卑微的要求,他们就愿意逆来顺受。
可是,有权力有能力欺负他们的人,却总是连这点最卑微的要求也不会答应。人性的恶,就在于这种强者通吃的斩尽杀绝。
经由鲁达之助,金氏父女得以离开渭州回东京。意外的是,几个月后,鲁达和金老却不期而遇——不是在渭州,也不是在东京,而是在此前对两人来说都很陌生、很边远的代州雁门县。
宋代的雁门县,即今山西忻州代县。从鲁达与金老相识的渭州(宋代的渭州,治所在今甘肃平凉)到雁门,距离长达两千里。
在只有牲口和人力可以依凭的年代,这是一段相当遥远的路途。金老不是盼着回老家东京吗?干嘛千里迢迢跑到了地处边塞的雁门呢?
说穿了,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让女儿做小的机会——这一回,金翠莲的小总算是做稳了。
鲁达不识字,流浪到雁门县,十字街头张贴着捉拿他的通缉令,他也凑上去,傻乎乎地看热闹。幸好,金老及时发现了他。
从金老的举动看,老人家相当聪明,相当有社会经验。他拦腰抱住鲁达,大叫:张大哥,你如何在这里?这等于告诉旁人,面前这个粗鲁的大汉姓张,是他的老相识。
鲁达也奇怪金老缘何没回东京,而是现身雁门。金老给出的理由有两个:一是怕回东京,镇关西找上门来。不过,这理由很牵强。老大一个东京,镇关西即便找来,又如何找得到金老家门?
二是在路上遇到一个老邻居,在雁门做买卖,金老父女就跟随邻居来了。跟随邻居的目的,是邻居认识雁门的一个大财主,“亏杀了他,就与老汉女儿做媒,结交此间一个大财主赵员外”
——并非明媒正娶地嫁给这个人称赵员外的大财主,甚至连妾也不是,而是“养做外宅”。地位近似于做小,比小更没名份。不过,金老父女很满意,因为,自此以后,“衣食丰足”。
做稳了小,以色事人能解决父女俩的温饱——不仅是温饱,而是小康,竟或中产。之前在渭州,父女俩挤在客店里,卖唱讨口饭吃;如今在雁门,已是楼上楼下,还雇佣了打杂的仆人和丫环。
金翠莲的打扮,也是“浓妆艳裹”——做小的本质,说穿了就是以色事人。以色事人者,色驰而爱衰,金翠莲深谙此理,是以必须浓妆艳抹,以讨恩客欢心。
几个月前在渭州酒楼上,鲁达看她是“蛾眉紧蹙,汪汪泪眼落珍珠;粉面低垂,细细香肌消玉雪”;几个月后在雁门金宅再看,却是“脸堆三月娇花,眉扫初春嫩柳。”
以赵员外对鲁达的态度看,此人颇有几分江湖义气。可以肯定,金翠莲这一回真正找到了终生饭票,父女俩再也不用为吃穿发愁了。
鲁迅说过,中国历史上只有两个时代,一个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一个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套用之,一个是想做小而不得的时代,一个是暂时做稳了小的时代。
如果说金翠莲曾经想做小而不得,后来终于做稳了小,从而进入了属于她的“小时代”;那么,比她不幸,想做小而不得的女子却是更多。比如,被宋江杀死的阎婆惜,为了做小,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金翠莲一家是到渭州投奔亲戚不得,滞留异乡死了妈;阎婆惜一家则是到郓城投奔亲戚不得,滞留异乡死了爹。
与阎婆惜相比,一开始,金翠莲的命运还要悲惨。不仅死了妈,还被镇关西虚钱实契,“要了奴家的身子”。阎婆惜在郓城,至少没有地头蛇欺负她,反倒有个“做媒的王婆”,热心肠地与把她介绍给宋江——阎公死了,无钱安葬,阎婆便央王婆给女儿找个婆家。
宋江虽是小吏,却向来乐善好施,“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若要起身,尽力资助”;“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如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
宋江在县衙里做个不入流的押司,小吏而已,收入有限,家里虽有庄田,也非大富,他如此“端的是挥霍,视金如土”,银子从哪来?
从他非常熟练地私放晁盖,以及晁盖派刘唐以百两黄金相赠看,他善于将小吏的权力发挥到极致,并以此换来经济上的黑色收入。这一点,我在后面的《梁山好汉收入考》里再细讲。
果然,有及时雨之称的宋江,听王婆介绍了阎家苦楚,马上写张条子,让阎家到陈三郎铺子上取一口棺材;又拿出十两银子给阎婆,让她作日常用度。几句话下来,宋江差不多就拿出去相当于今天上万元钱。
宋江的豪爽多金,给阎婆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个流落郓城的老妇人,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手中惟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是她那“年方一十八岁,颇有些颜色”“又会唱曲儿,省得诸般耍笑”的女儿阎婆惜了。
如果能通过女儿与宋江攀上关系,阎婆就不仅可以度过眼前的难关,而且往后余生,也找到了坚实依靠。
宋江其时已“年及三旬”,按古人习惯,早该娶妻生子了。不过,据施耐庵先生说,梁山好汉都是“不娶妻室,终日里打熬筋骨”的,三十多岁的宋江依然还是单身王老五。当然,尽管宋江还没娶妻,阎婆也不敢幻想把女儿嫁给宋江作正室。
因为,阎婆惜是行院——也就是妓院的娱乐工作者,出身下贱,宋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讨她作老婆,甚至做妾也不行,只能养作外宅,相当于今天的包二奶包三奶包N奶。
王婆受阎婆之托去提亲,“宋江初时不肯”,不过,也只半推半就了一番,还是同意了。做慈善,顺便捡到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女,这是郓城县公务员宋江的人生大转折。
宋江“就在县西巷内,讨了一所楼房,置办些家火什物,安顿了阎婆惜娘儿两个在那里居住”。
初时,宋江应该对“长得好模样,又会唱曲儿,省得诸般耍笑”的阎婆惜是满意的,不然,也不会“没半月之间,打扮得阎婆惜满头珠翠,遍体金玉”,“连那婆子也有若干头面衣服,端的养的婆惜丰衣足食”。
至此,阎婆惜似乎也与金翠莲一样,做稳了小,美色终于卖出了一个令人满意的好价钱。
然而,阎婆惜却要比金翠莲多一些心思。或者说,对生活多一份要求。一旦不愁衣食,她开始想要爱情。矮小的宋江不仅其貌不扬,并且,似乎也不解风情——用施耐庵为宋江掩饰的话说,“原来宋江是个好汉,只爱学使枪棒,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
偏偏就在此时,宋江把一个叫张文远的同事带到阎婆惜家吃酒。这,无意中成了引狼入室。
书上说,张文远“生得眉清目秀,齿红唇白”,“平昔只爱去三瓦两舍,飘蓬浮荡,学得一身风流俊俏,更兼品竹弹丝,无有不会”。
总之,与宋江相比,张文远一表人才,情趣高雅,和阎婆惜有共同语言,终至从眉来眼去,发展到暗渡陈仓。
虽然是小,是外宅,可毕竟还是自己的女人。换了其它人,必然愤怒。意外的是,被阎婆惜戴了绿帽子,宋江却只是自欺欺人地自我安慰:“又不是我父母匹配的妻室,他若无心恋我,我没来由惹气做甚么。我只不上门便了”。“自此有个月不去。阎婆累使人来请,宋江只推事故,不上门去”。
宋江不去阎家,阎婆惜乐得与张文远大胆偷情,“老娘自和张三过得好,谁奈烦采你。你不上门来,倒好!”
但在阎婆看来,事情却很严重。她早就认定,“我娘儿两个下半世过活都靠着押司”,如今半路杀出个张文远,虽是女儿喜欢的风流小生,可他无法像宋江那样,将大把大把的银子供娘儿俩过活,一旦宋江不来,从此断了经济来源,岂不重蹈从前穷困潦倒的覆辙?
阎婆不得不亲自前往县衙找宋江,做好做歹,把宋江拉到家里,指望他与女儿重归于好。然而,在青春少女阎婆惜心中,宋江虽有钱,虽是自己的恩人,可他没有爱情,爱情在小白脸张文远温柔的怀抱里。
阎婆对宋江的热情与阎婆惜对宋江的冷淡相映成趣,正好说明了一个潜在的真理:少年人总是天然地相信爱情,并且,很可能为了爱情不顾一切;而人到中年,在遭遇了若干世态淡凉后才会明白,爱情永远不能当饭吃。
十八岁的阎婆惜还不能明白母亲的一片苦心。她不仅冷落了宋江一晚,“那婆娘不脱衣裳,便上床去,自倚了绣枕,扭过身,朝里壁自睡了”。
更过份的是,当她发现宋江遗落下的招文袋里,有来自梁山泊的信件时,立即以此要挟宋江,要他答应三个条件才归还。
三个条件,前两个,对宋江来说不值一提:一是任他改嫁张文远;二是她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家里使用的,“虽都是你办的”,也尽数与阎婆惜。唯有第三个条件,宋江没法答应。那就是晁盖送给他的一百两金子,“快把来与我”。
这一百两金子,宋江只象征性收了一条,其余都让刘唐退了回去,他到哪里去拿一百两金子呢?一百两金子不比一百两银子,就算大手大脚的宋江,也要变卖家私才凑得齐。
阎婆惜不信,她讽刺宋江:“公人见钱,如蝇子见血。他使人送金子与你,你岂有推了转去的,这话却似屁。做公人的,那个猫儿不吃腥。阎罗王面前须没放回的鬼,你待瞒谁?”
——阎婆惜只有十八岁,但在妓院服务的时间不短,大概见多了公人,而公人给她的印象就是无官不贪。
她实在难以想象,世界上会有把别人送来的金子推却回去的公人——她不明白,宋江不是普通公人,而是黑白两道通吃的江湖大佬。
于是,悲剧发生了,阎婆惜花枝招展的生命在那个冷风吹拂的初秋清晨骤然凋落。
金翠莲的小做稳了,阎婆惜的小不仅没做稳,反而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表面看,当然是金翠莲忠诚于他的恩公赵员外,阎婆惜却水性杨花,一边吃着穿着用着宋江,一边与宋江的同事暗通款曲。甚至,在偶然拿住了宋江的把柄后苦苦相逼。
实则,金翠莲的温驯顺从也好,阎婆惜为了爱情的抗争也罢,都说明了一点:做稳了的小与没做稳的小,她们的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里。
对这些除了美貌就一无所有的草根女子来说,做得稳小或做不稳小,都不是她们自己能够决定的。她们只是那个赢家通吃时代不值一提的殉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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