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文化视点｜民营院团“竞梅”带来了什么

入围本届梅花奖终评的《我的台州乱弹——鲍陈热折子戏专场》演出时，台州乱弹剧团团长尚文波站在侧幕，眼神似一道看不见的聚光灯追着台上的主演鲍陈热。谢幕时，演员们唤他上台，最后是鲍陈热跑到侧台，把他拽到舞台中央。场灯大亮，掌声不歇，不愿散去的观众群这才看到这位小个子团长比参评梅花奖的女主角哭得更激动。

场内气氛热烈，场外，恭贺演出的花篮从大厅排到剧场外的小广场，来自浙江当地大大小小的民营剧团。这场演出看起来是本届梅花奖17场终评剧目之一，其实，鲍陈热和台州乱弹给梅花奖的历史添上了新的一笔——这是中国剧协首开民营剧团申报梅花奖通道之后，第一位入围梅花奖终评的民营剧团演员。

尚文波回忆，鲍陈热入围消息公布的当晚，他接了不下50个电话，打电话的全是民营剧团团长。按照2023年的统计数据，全国民营剧团15888家，占据市场86.9%的演出场次；浙江的民营院团有1507家，覆盖了浙江全省演出量的95%。尚文波的口头禅是：“这个团没有我这个团长，没问题，但没了当家花旦鲍陈热，就散了。”以及，“这个团没我可以，但要是没了做唱腔的老艺人，就不行了。”对比国有院团，台州乱弹剧团这类民营院团往往人数很少，演员和乐队经常捉襟见肘，人少了一个都不行。然而，就像尚文波强调的：“我们这样的团是真的在基层接触老百姓，在老百姓中间把戏传承下去。”梅花奖评选向民营剧团开放，提振了一大群团长的信心。陆续有一百多个浙江的民营剧团团长和尚文波约定了要在鲍陈热上海演出时送庆祝花篮，吆喝的人太多，让他招架不住，“很为难啊，我说不行，都来了岂不是要乱套。”结果，送来的花篮还是在上戏实验剧院的广场上摆了一大片，是上海观众多年没见过的阵仗。

台州乱弹是一种地域色彩强烈的小剧种，并且，这个剧种目前仅有“浙江台州乱弹剧团”一个正规剧团。剧团和剧种因为梅花奖进入大范围的公众视野，提醒人们注意到中国大量地方戏的特殊生存状况，中国的地方戏曲多元、杂糅，全国目前存有348个剧种，其中170多个剧种类似于台州乱弹，一个剧种仅一个剧团，还有100多个剧种没有正规的演出剧团。鲍陈热的这台《台州乱弹折子戏》让上海观众看到民间曲艺风风火火的创造力，也让乡野之间野蛮生长的“民营院团”不再是沉默的大多数。

尚文波幽默且谦逊地形容，乱弹就是“乱来”，是好看、好玩、好听的“野路子”。台州乱弹这个剧种的起源要追溯到乾隆年间，两淮地区的盐商为迎合帝王爱热闹的趣味，遍邀淮南淮北的地方戏班，这些杂糅的民间演出是孕育乱弹的土壤。戏曲有“花雅之争”一说，“雅”的是唱腔、程式高度严谨的昆曲，民间接地气的“花部”都被归为“乱弹”。乱弹传到台州地界，移植京昆以及更多剧种成形的剧目，借鉴多个剧种的声腔谱曲牌体，道白是独有的台州官话，这就形成了“台州乱弹”。

梅花奖终评预热阶段，鲍陈热在几场快闪和导赏中演示了《阎婆惜·活捉三郎》桌上踹凳的惊人一跳，事实上，《活捉三郎》这出折子戏特别生动地呈现了台州乱弹如何博采众长又独树一帜。《活捉三郎》是“水浒戏”中一折，在京昆等各大剧种里都是常演剧目。阎惜姣死于宋江刀下，变作厉鬼，索命情夫张文远，舞台上的旦角既是艳鬼又是厉鬼，女演员的鬼步和水袖动作技术难度高，可看性强，既有风情万种的艳丽，又凶狠凄厉，使人胆寒。台州乱弹的《活捉三郎》大致沿用了昆剧的框架，鲍陈热也曾向昆剧名家梁谷音学习。在昆剧程式已经相当完整的前提下，台州乱弹很明显向民间观赏趣味倾斜，充分利用一桌二椅，加入几组高难度的跳跃和造型，不仅场面火爆，也让整个折子的表演节奏感更突出了。

鲍陈热的表演气质不仅是“丽”和“戾”，这个“阎惜姣”更带一股顽强的硬气，让观众不由同情她遭受了宋江的暴力和张文远的戏弄。“活捉”捉出了不屈不挠的韧性，这种韧性不是刻意演出来的，更像是融通台上台下、印刻在台州乱弹剧种和剧团里的气质。

尚文波表达剧团的信念时，借用了鲁迅先生说过的“台州式硬气”。这不仅是剧团成员们的信念，他们也确实用非同一般的“硬气”挺过艰难时刻。2010年，剧团41人从天台往温岭转场时，深夜路遇车祸，剧团大巴侧翻到湖里，19人重伤，当时外界普遍认为这“仅有一个”的台州乱弹剧团是挺不过去了。然而，当时只有21岁的鲍陈热在剧团的QQ群里发了一句：“我要么不唱戏，作戏只作台州乱弹。”这句话振奋全团，之后27天不舍昼夜地恢复7本戏，并且“应了的戏就要演”，恢复演出的第一场戏就是到温岭兑现之前的演出邀约。为排新戏，尚文波驱车20多个小时去见编剧；为排大戏，群演不够，从别的剧团借人；鲍陈热得到浙江省内“金桂奖”后，谢绝多家国有院团“挖角”，恪守她许下的“作戏只作台州乱弹”的诺言……尚文波说，正是仗着这股“台州式硬气”，鲍陈热站上了梅花奖的终评舞台，台州乱弹这个微小的剧种也进入了大众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