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党委书记为特定企业“量身定制”中标条件，捞取好处费300多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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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8点，重庆市巫溪县田坝镇村民陈升从家里出发，乘坐3个小时大巴，终于抵达巫溪县人民医院。此时，他右腹隐隐作痛已有3天。

地处渝东北、大巴山深处的巫溪县，山路崎岖，交通不便，至今未通高铁。作为县内唯一一家三级医院，巫溪县人民医院是全县近40万常住人口的主要就医选择。

4年前，陈升曾陪堂哥来县医院看病，当时仅抽血检查就折腾了3天，“很多检测结果当天出不来，我们只得在医院附近住了两个晚上，住宿费就花了200多元。”想起过往经历，这一次他早早就赶来了。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在巫溪县人民医院普外科，他只花了两个小时，就拿到了检测报告。“过去需要3小时的生化免疫检测，现在1个多小时就能出结果。”巫溪县人民医院检验科主任卫星站在“全自动生化免疫分析仪”前介绍，“这套设备能够一次性完成包括肝功能、肾功能、血脂、激素功能检测、传染病检测在内的多达120种不同的生化和免疫学检测项目，大部分检测当天即可拿到结果。”

陈升不知道，这台本应造福当地患者的高科技设备，却曾沦为个人“提款机”。

2023年10月，巫溪县委第二巡察组对县人民医院进行巡察时，发现2021年该院采购“全自动生化免疫分析仪”过程中个别人可能违反了廉洁纪律，便将问题线索移交巫溪县纪委监委处理。

“医院购买设备的账目、流程是规范的，但总是隐隐感觉有些不对。”2024年2月，巫溪县纪委监委第四纪检监察室主任张洪勇带队对问题线索开展初步核实。

实地走访核查后，问题渐渐露出端倪。“这套生化免疫分析仪，购买价格高达1376万元，比周边区县采购的同类产品高出近400万元。”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公开采购招标公告，张洪勇眉头拧成死结。

翻开巫溪县人民医院的资金账目和销售厂商的资金流水，果然有蹊跷——设备出厂价与采购价相差极大。“医院职工当时都在议论，该设备表面上看中标单位是上药康德乐（重庆）医药有限公司，实际可能是该医院党委书记刘学银的朋友古某（化名）在暗箱操作。”张洪勇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但仅从医院采购程序上看，该设备采购程序严格、资料齐全，也经过了层层申报，猫腻藏在哪呢？

一套房产，成为案件突破口。

“从银行流水上看，刘学银本人账户并无异样。”初核阶段没有收获，办案人员随即扩大范围，调取刘学银与亲属的往来情况。一处异常引起了张洪勇注意，“为何登记在刘学银名下的一处房产，买房的绝大部分资金却来源于其妻弟的账户？”

刘学银妻弟银行流水显示：2020—2023年间有27笔超过5万元的现金存款记录，累计上百万元——而其妻弟只是一名小型电器批发商，资金从哪来？

2024年5月，经重庆市纪委监委批准，并报巫溪县委主要负责同志同意，巫溪县纪委监委对刘学银采取了留置措施。

留置室内，刘学银一度沉默不语。直到300多份银行流水、项目资料、采购合同等摆在案头，刘学银的心理防线才崩溃。

据刘学银交代，在医疗设备采购项目招标前，他提前将意向购买设备的品牌信息、设备参数告诉古某，古某再安排亲属联系厂家及平台公司借壳中标。为表示“感谢”，古某多次向刘学银送现金。为了不被发现，刘学银安排其妻弟等亲属保管。在担任巫溪县人民医院院长、党委书记期间，刘学银利用职务便利，长期在设备采购和资金拨付等方面为他人谋取利益，以相同的方式非法收受古某等5人好处费共计369万元。

“刘学银把医疗设备采购变成利益输送通道。”巫溪县委常委、县纪委书记、县监委主任胡超说，“此案暴露出基层医疗系统‘一把手’权力寻租的典型路径，表面走正规流程，但参数定制、招标环节暗中做手脚，通过设定倾向性条款为特定企业‘量身定制’中标条件以谋取个人私利。”

此外，刘学银还长期疏于管理，致使该院重复收费、违规收费、超收超声检查费、串换项目收费等问题层出不穷。

家住巫溪县城厢镇白新社区的陈运松便是受害者之一。2022年6月，他曾因慢性阻塞性肺病急性加重，被家人紧急送往巫溪县人民医院。

住院期间，为了评估陈运松的氧合状态和酸碱平衡情况，医院为他进行了“血气分析”检查。出院结算时，医院却重复收取了“血清碳酸氢盐（HC03）测定”的费用。实际上两者本不应分开计费。“哪些药该用、哪些检查该做，我们没有按照医疗制度来，比如说开个CT 400块钱，巫溪的老百姓得卖多少斤洋芋才能挣回来啊！”在忏悔中，刘学银声泪俱下，“我们有时竟把看病当生意做。”

2024年11月，刘学银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违纪违法所得已全部追缴到位；2025年3月，刘学银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41万元。

“刘学银案件查办结束后，结合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集中整治，我们充分发挥‘室组地’联动监督优势，推动全县医疗机构举一反三深挖类案问题，发现重复医疗检验等问题线索14件，立案15人，党纪政务处分15人，组织处理14人。”胡超说。

在一线，患者最先感受到变化。

翻开陈升的报告单，陈升与其堂兄同为胆囊结石伴胆囊炎，同一科室，同一主刀医生，陈升花费总费用却比4年前做手术的堂兄少了4000余元。通过优化诊疗流程，腹部彩超替代上腹部CT检查，费用降低330元；术后通过杜绝万能药品使用，严格管理手术耗材等手段，药费从2890元降至696元……

巫溪县人民医院有关负责人介绍，目前，门诊次均费用在2024年初的基础上下降了41元，降幅达11.45%；住院次均费用在2024年初的基础上下降了979元，降幅达13.71%，患者就医体验不断提升。

“我们还将加强对医疗系统‘一把手’这个‘关键少数’的监督，并通过以案促改促治，督促全县医疗系统服务更透明、收费更合理，进一步解决好群众看病难、看病贵问题。”胡超说。

责编｜翟巧红编辑｜姜越

来源｜《人民日报》（2025年05月12日 第 11 版）记者：王欣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