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济发展和科技进步的情况下,制造产业肯定会出现流失的情况。
这两年大家所夸耀的就是中国制造全产业化,我在看改革开放初期的资料时发现,中国在当年产业发展就是对70年代日本和亚洲四小龙的完全细致模仿兼整合。可以总结为:
模仿日本:搞出口替代,先从低端做起,不怕质量问题和价格便宜,先上手再慢慢完善。
模仿韩国:通过政治手段搞适度垄断,因为在初期不垄断就没法和西方产品竞争,通过垄断和官商勾结(在这里不是贬义)来避免产业买办化。
模仿台湾: 以人力资源充足为优势,全力发展人力密集型产业,先搞好经济问题后再解决社会问题。
模仿香港:发展房地产业,有土亦有财,且限制土地性质和买卖期限,通过改变性质和有效期,可以来回反复的买卖来挣钱。
亚洲四小龙原本各有特点,中国是一股脑的都拿来为我所用,再加上制度带来的集中力量干大事和强大的基层组织能力,以及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的国际化浪潮,于是顺利的承接了欧美和四小龙以前的产业结构。这是天时、地利和人和凑在了一起,世界上任何国家都没有能力再复制一遍。
至于美国所抱怨的产业转移和铁锈带的问题,实际上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开始了,那时候主要抢美国产业的是日本,如果去看上世纪80年代的新闻和电影,会发现日本当时在美国人眼中和现在中国在美国人的眼中差不多。所以美国的工业产业转移已经进行了半个多世纪了。
但产业为什么要转移?因为物流、网络和运输技术出现了变革。
整体上看制造业其实是个人力密集型的产业,因为工业规模越大产能越高,那么成本就越低。于是整合导致工厂的人工成本就是一个支出的大头。
人类工业化的历史是先建立工厂,在工厂林立的地区,年轻的农民则通过“进厂”把自己变成工人,先从做低技能的工人开始,逐步在生产中学习、逐步成为高级技工人才。工业化越发达,制造业人才储备日益丰厚。这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农业化国家会逐步走向工业化。从简单、基础、低科技含量的工业体系走向复杂的、高端的工业体系,这是个漫长的过程。
如果没有全球化这种方式,按美国传统工人的设想,工人的孩子在对工业技术十分熟悉的家庭环境里成长,子承父业或者拥有更强的技术能力,于是产业升级和人力资源的再生、升级相辅相成,生生不息。也是全球化之前制造业还没有从美国本土流失出去时美国工人曾拥有过的生活和对未来的梦想。
但这过程被全球化打断了,随着全球物流技术的发展,产品的洲际运输变得快捷和便宜,网络又让跨国联系和控制变得简单,再加上WTO推崇的削减关税和消除贸易壁垒。那么对于资本家来说,为了更靠近原料产地和获得更低的生产和人力成本,制造业开始从美国本土工人的口袋里转移到了愿意为更低薪水付出更多时间精力和健康成本的“低端人口”手中。
在产业转移的初期,由于利润的增加,为了安抚就业岗位减少带来不满,政府采取的措施就是扩大高等学校的招生比例,你多学几年就少工作几年呗;增加服务业范围,体育音乐电影越做越大,这产业也属于人力密集型;还有就是提高社会福利,实在不行拿挣到的额外利润把闲人养起来。
但上述政策又造成了新的问题,就是一方面工人支付了高昂的学费让孩子深造,就希望孩子将来不要重复父辈的辛苦,有一份“坐办公室”的工作。而孩子们从身体素质上和技能储备上也都不能再胜任当年父辈的辛苦工作和产业需求,导致社会无法满足制造业对人才的需求这个问题。
正如前段时间美国媒体在随机人群和支持特朗普的共和党人中搞了一次调查,问题分别是你是否支持制造业回流和你是否愿意在制造产业工厂中工作。
有意思的是无论哪个群体都超过80%的被访者支持制造业回流;但无论哪个群体愿意在工厂工作的人都不超过25%。
美国媒体感叹说现在的年轻人没人再想打螺丝,制造业如何回流?
另一方面就是中国这个通过全球一体化形成的制造业庞然大物,开始吞噬美欧等国高收入高福利所依托的高利润产业,再加上疫情导致的供应链中断,让这些国家意识到制造业回流和多元化的重要性,于是开始重新加入到争抢制造业的行列中。
其实世界上绝大多数发达国家都要经历从农业国的圆锥型结构(整个社会穷人占大多数),到工业化发达国家的梨形结构(理论上最好的结构,人数庞大的中产阶级),再发展过渡到一个金融资本的图钉结构(全民财富主要集中到少数统治权贵的手中)。有意思的是中国现在也近似一个图钉结构。
随着福利的降低和贫富分化加剧,底层的图钉底座们都开始不满,那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民族主义,把底座们的不满转移到外国人身上。于是美国的图钉底座听到的内容是:中国人抢了你的工作。中国的图钉听到的是:美国给我们卡脖子。意思就是:没有他们你们就好了。但是问题是没有他们了底座们就真的会好吗?
(下篇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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