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剧《赵氏孤儿》主演胡阳：人性的复杂是角色的动人之处

等了十年，舞剧《赵氏孤儿》终于来了！

这部被誉为“国风舞剧天花板”的作品，自2015年首演以来以其超凡的感染力震撼了无数观众，在作品首演的第十年，深圳的观众终于能在家门口欣赏到这部口碑极高的舞剧。

十年间，胡阳从初登《赵氏孤儿》舞台的青涩少年，到如今为人父后的成熟舞者，与程婴这个角色经历了一次次灵魂的碰撞与蜕变。胡阳用他的舞蹈，诉说着程婴的忠义与隐忍，也用生活的沉淀，赋予了角色更深的人性温度。

“胡阳只是在舞台上走了两步，我就想哭。”观众赞叹，胡阳细腻的演绎让人动容，大家随着他的舞蹈走进了程婴的内心世界，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

胡阳，青年舞蹈家，中国歌剧舞剧院首席演员，舞蹈以“衣袂翩跹、刚柔并济”著称，兼具古典韵味与现代张力，塑造了孔子、李白、程婴等多个风格迥异的古典形象。观众评价他“静如书生沉思，动如神仙翻腾” 。他被誉为“中国古典舞新生代的领军人物”。

近年来，胡阳逐步向编导、创作方向拓展，2024年首次执导舞蹈诗剧《九歌》，用现代舞语汇重构古典意象，将屈原的诗篇转化为舞台上的视觉盛宴，多场演出门票迅速售罄，成为现象级文化热点。

在结束了深圳站首场演出第二天，我们在光明艺术中心见到了胡阳，舞台下的他，眼神澄澈，自带一种气定神闲的古人气质。听胡阳聊舞蹈是件很享受的事，他娓娓道来，像个讲故事的人，即便是门外汉，也会燃起对舞蹈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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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绎程婴是展现人性的复杂

南都娱乐：《赵氏孤儿》作为经典故事，你认为舞剧形式的演绎有哪些独特之处？

胡阳：我觉得舞蹈是最动情的艺术之一，《赵氏孤儿》是元代纪君祥创作的一个非常经典的剧本，用舞蹈演绎，脱离了语言逻辑的束缚，赋予它另外一种情感的演绎方式。舞蹈本身也是长于抒情的，在这么一部情感厚重的剧作中，我们通过舞蹈的演绎，我觉得会更打动观众，更动人。

南都娱乐：舞剧将16年的故事浓缩到两天的时间，这种精炼的叙事方式对你的表演有哪些挑战？

胡阳：首先16年最重要的是一个时空的关系，影视剧有镜头的剪辑，会比较容易切换这种时空的场景，舞台上要把时间和时空的维度拉开并不容易，需要时间、空间和表演的配合。对于演员来说，这16年的年龄变化特别关键，不仅是年龄增长，更是人物情感的积累和反映。舞蹈不像话剧有台词辅助叙事，单纯通过肢体表达，就得把人物内心变化外化到身体动作上，这对身体表达要求很高。

这种技术难度带来的疲惫感是双重的。体力是一方面，舞剧演出时间长，但真正累人的还是呼吸控制，因为你不能够大快朵颐地去呼吸，而是要像运动员那样冲刺性地长跑——跑完不能大口喘气、呼吸，这样状态就会散掉，你得时刻在角色的状态里。

然后就是角色上下半场的反差，上半场16年前，剧中对程婴的人物设定是一个老来得子的人，尽管他年龄是三四十岁，在古代来说算是很大的年龄了，时隔16年，到了下半场他就应该进入50多岁的状态。一个是反差，更需要的是控制，对这个人物的一种把控，也会体现在呼吸各个方面，所以要说表演上的困难，我觉得可能主要是这一块。

南都娱乐：你如何理解程婴这个角色？他的“忍辱负重”是否会被当代观众认为“愚忠”？他的忠义和牺牲精神在你看来意味着什么？

胡阳：谈到程婴，总会把很多家国大义这些东西都放到角色身上去，我的个人理解，首先他是一个具体的人，其次他生活在2000多年前的时代，有那个时代的风貌和精神，我们没必要用今天的价值观去审判一个历史人物。是忠义也好，还是说他献子这件事情多么不可思议；说他无私也好，自私也罢，我觉得所有人物都不是二元的，不是单纯的黑白这样的关系，肯定是复杂的。

从今天的视角来看，更重要的是这个人物身上给予我们多少情感的回答，我们不用去审判他，至于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这种太二元、单纯的判断，我觉得大可不必。

其实《赵氏孤儿》是老剧新演，这部剧有10年了，故事本身已经有2000年，元杂剧都流传几百年了，我们今天再演这部历史上的大悲剧，如何用今天的价值判断、个人感受融入这样一段历史的往事中去，解开那一段尘封的历史，看看它能给予我们今天怎样的回答，我觉得可能是这部剧在当下最有意义的地方。

南都娱乐：你在2015年首次饰演程婴时才24岁，而现在你已为人父，这种生活经历的转变对你塑造角色有哪些帮助？

胡阳：当然是不一样的，先说有没有孩子，这是客观事实，不管有没有孩子，人总是在变化、成长的，情感也是随之波动的。过去我演这个角色，和今天再看他，肯定是不一样的，因为我的生活经验产生了改变，看待事物的视角也随之产生改变。

刚开始演程婴的时候，我才20多岁，很难深切体会父子的这种感受，因为子看父和父看子的感受是不一样的，父看子，会有更多的情感寄托和依赖，但子看父，是未必的。曾经我也是个孩子，今天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再重新看待这个人物的感受就会产生变化，这是第一。第二，曾经我会单纯地觉得程婴被称为义士，把大仁大义的东西放在他的标签上，但后来我渐渐不太完全这么去看这件事情，他行为是义的，但他就是一个小人物，永远被巨大的历史事件裹挟，（献子）这种选择未必是他发自内心地说我要仁义，他是被裹挟着走到了今天。所以人性的复杂，动人的地方也就在这里，正是这种复杂性，才让他这个角色动人。首先他是个普通人，也有自私的一面，不然那就都是圣人了，对吧？像程婴这样的一个小人物，在那样的历史背景下被裹挟着往前，被迫地选择接受了眼前的一切，我觉得这是这个人物可能最动情的地方，通过这种被动的选择也可以反观出一个人的状态，包括一个时代的风貌，时代的精神。

在表演上，有可能跟以前的也会有一些不一样，我想表现出他在被动中不得不产生的主观主张，比如复仇的念头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简单地用善恶来评判这个人和这件事是不够的。程婴是一个复杂的人，他的复杂性在于选择的无奈和内心的挣扎。

南都娱乐：我坐在13排，都能感受到那种很悲痛的感觉，包括上半场和下半场年龄的区分特别分明，包括动作还有表情，虽然我看不清你的表情，但能感觉你的表情和动作，还有整体呈现的老态是很统一的，表演特别细腻。

胡阳：这种下半场（老态的呈现）很累，因为我腰有伤，但下半场要一直弯着腰，要表现出年龄的距离，不然，观众会有点分不出16年前和16年后的状态，所以故意这样去处理它，对身体也是很大的负担。

南都娱乐：舞剧中有哪些特别触动你的舞段吗？

胡阳：上半场最后的独舞吧。一个演员碰到一个这样的角色，对他的表演也是创造性的，给演员的空间太大了，舞蹈演员还是用自己身体在实践，你如何理解、诠释，并通过身体语言将其呈现出来。可能没有那么多台词、语言上的表达，更多地调动身体来诠释这个人物，把所有的情感、注意力贯彻到那一个时刻里去。所以上半场独舞对于演员来说也很过瘾的，就是你对他的这种倾注，在表演上也很过瘾。

南都娱乐：下半场屠岸贾、程勃和程婴三人有一段温情的父亲情，然后屠岸贾和程勃在左边嬉戏，程婴在舞台另一边悬空托举，思念自己的孩子，那一段的处理也很特别，一喜一悲鲜明的对比，很揪心。

胡阳：在这样的一出悲剧里，有时候需要有一个这样的对比，通过一个小温情的东西，衬托出最后的悲壮。不可能全剧都沉浸在一种悲痛之中，悲是通过喜来反映的，所以导演也有意设计了这一段，就希望呈现一段很温情的父子亲情，这里面有两个父亲在，一个义父，一个养父，把两个父亲跟孤儿一起成长的这段浓缩进来。

我之前有过这种感觉，就是《赵氏孤儿》这出戏里谁都是孤儿，程婴是孤儿，屠岸贾也是孤儿，大家都是孤儿，就是一个这样的关系，更容易衬托出这一出悲剧的张力，张力是被反向拉伸的，所以加入这一小段的温情，反而会很打动人。

我觉得爱是一定的，自己的孩子没了，这个孩子是一个替代的关系，你要说恨也是有的，要不是因为他怎么会搞得家破人亡，当时的复杂性就在于，他处于一种爱恨交织的情感状态中。

南都娱乐：舞剧《赵氏孤儿》十周年了，还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想跟大家分享一下吗？

胡阳：这部剧的时间跨度非常长，我印象非常深的是2015年4月1日愚人节那天开排，一直排到了12月下旬，这也是我经历的排练时间最长的一部剧，而且是每天都在排练，每一个舞段也修改了无数的版本，这8个多月也带给我巨大的成长。

对于舞者来说，一定会面临一件事，就是你内心的成长，跟你身体的衰落是同向而行的，30多岁的身体一定没有20岁的好，这是必然的，但一定会有内心的成长，你的表演、你对人物的理解，这方面会有成长和进步，但一定同时伴随着身体机能的下降。

可能我还在一个最好的时候，30多岁应该是相对一个比较好的时候。舞蹈界比较少出现老戏骨这三个字，因为我们的表演媒介是身体，这是没有办法的，但我一直很幸运，一是还有这么些好作品，然后我还能在舞台上，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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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场是人类精神的栖息地

南都娱乐：聊到舞蹈，是什么促使你选择了舞蹈这条道路？在你的舞蹈启蒙阶段，有没有哪位老师或哪段经历对你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胡阳：一定是先被影响，然后产生喜爱。我一直觉得我遇到很多贵人，当一个人在做某件事情时，如果能从中找到自信、归属感，就会无比喜欢上它。而我的老师给予了我充分的自信，让我逐渐喜欢上了舞蹈，在他的鼓励下来到了北京。

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是那个年代湖北省最优秀的舞蹈演员，是台上最耀眼的那个，后来随着体制变革等多方面的原因，他逐渐淡出了舞台，也许正因如此，他对我才会有更多的期待和寄托吧。

南都娱乐：他看到了一个好苗子。

胡阳：但他曾经是最好的那一个，所以我也很感激他引领我走上了这条道路，我觉得还是很幸运的一件事情，我始终认为，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天才，但有一种叫天才的东西，就是这个人找到了一件他特别擅长干的事情。

南都娱乐：喜欢又擅长。

胡阳：对，这就是天才，如果我去学数学这事就算黄了，我可能是最笨的那个，老师见到我他能自己扇自己。但找到你擅长的领域是事半功倍的，人也会比较容易满足，所以感谢老师让我走上这样一条路，我在这条路上找到自己，我也不会后悔，这是很幸运的一件事情。

南都娱乐：你认为成为优秀的舞者、舞蹈演员需要具备哪些素质。

胡阳：身体好是最重要的，尤其对舞者来说，身体是第一位的，不受伤，对吧，伤病少这是最好的。多少曾经非常优秀的演员也是因为伤病而退出舞台，所以健康最重要。

南都娱乐：也很好奇，你是如何做到保持舞台上这么好状态的？

胡阳：我状态好吗？哈哈哈。我也一直在保养，一直在“修理”自己，有时候和同事们开个玩笑“要去做个保养了”，但伤病是永远伴随着每一位舞者的，这也是避不开的。

南都娱乐：你觉得舞蹈、剧场的魅力在哪里？

胡阳：记得有人说过，人类最后可能留下两样东西，一个是教堂，一个是剧场，教堂泛指所有的信仰，而剧场则是人类探索情感边界、深度与广度的地方，无论是音乐会、话剧、歌剧还是舞蹈，还是任何的艺术形式，是人类精神追求的最高境界之一，我们在此和观众相遇，我一直觉得观众也是艺术创作的一部分，因为最后的回答是需要观众来做的，构成了艺术创作的闭环，这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它是由人创作的。所以前段时间经常有人在聊AI时代来了，艺术是不会被取代的。因为所有的艺术是被人创造的，只有人才能创造这样的情感，AI可以创造，它可能有更高超的技术，但不代表人的情感，没有人赋予的价值。所以剧场艺术就是这样，我觉得它或许会成为人类精神最后的栖息地，很神圣的一个地方。

南都娱乐：你说过“中国的舞蹈要走出去”，从业以来，你感受到市场有哪些变化？对行业的未来又有怎样的期许呢？

胡阳：比我刚工作的时候好太多了，今天也有更多的观众愿意走进剧场来看我们的舞剧，这些年全国的院团也都做出了一些非常好的作品，我觉得特别好，大家都在往前走，当然观众也会提出更高的要求，对于舞蹈来说，可能真的只是刚刚开始，真正舞蹈进入市场也才10来年。

南都娱乐：真正火起来也就是这几年。

胡阳：所以我觉得可能真的才刚刚开始，未来会更加精彩。

采写：南都记者 李春花

图片：受访者提供

剧照摄影：何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