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天还没亮透，李老师的电动车已经在山路上颠得叮当响。车筐里的职称申报材料裹着三层塑料袋，活像个怕淋雨的胖娃娃。"这破路..."他嘟囔着，后视镜里映出被晨雾打湿的眉毛尖。
推开教室门，停电的教室里，"知识改变命运"的标语黑黢黢地挂在墙上。他摸出手机照明，信号格在屏幕上跳着抽搐的舞蹈——这场景他太熟了，就像自己当了十年"临时工"的代课经历。
"老李，你那论文憋出来没？"教研组长的大嗓门震得窗户纸直抖。
"憋个屁！"他甩了甩沾着泥点的裤腿，"昨晚上偷蹭邻村网络查资料，手机都快烧冒烟了。"
断断续续的琴声从隔壁飘来。音乐老师老王正带着娃娃们排练山歌，去年就靠这个拿了县里创新奖。"给娃们教点真本事，不比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论文强？"这话老王逢人就说。
新来的特岗教师小张正在本子上记着：
"李小妹爸妈在东莞，想家就啃铅笔头..."
"张石头爷爷的腿比老树根还弯..."
"得让大孩子带小孩子，像咱山里人搭伙过冬..."
教务室铁皮柜最底层，塞着份皱巴巴的申报材料。手写的《乡土教材开发》封皮里，夹着孩子们画的玉米须须，还有李老师抄的节气谚语，纸边上还沾着去年收麦子时落的灰。
"这才叫接地气！"上回来视察的专家捧着材料直咂嘴。
午休时，李老师对着手机屏上的论文模板直挠头。"要不看看我这本子？"老王甩过来个掉皮的笔记本。阳光正好打在泛黄的纸页上：
3月15日 阴
"教了八遍方程，二狗子终于开窍了，眼睛亮得跟后山泉眼似的..."
4月20日 晴
"把王老汉种玉米的土法子编进课件，娃们看得直拍大腿..."
5月8日 雨
"小芳说现在知道为啥要清明下种了，她爹今年肯定能多收两担..."
放学铃响过三遍，李老师抽出申报表最上面那张：
《留守儿童心理辅导手册》
《玉米栽培数学课》
《二十四节气科学课》
"这不比抄来的论文金贵？"他给材料套上第四个塑料袋。
夜色漫上来时，教室亮起山里最后一点光。李老师批改作业的红笔划过"进步大"三个字，窗外的萤火虫明明灭灭，像极了这些年被卡在职称荒漠里的乡村教师——再暗的夜，总有人提着灯笼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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