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依山傍水,一条清澈的小河穿镇而过,河面上时常漂着几片落叶,随着水流缓缓前行。镇东头有家不大不小的药铺,掌柜姓徐,单名一个明字,为人忠厚老实,待人和气。药铺对面是家绣坊,老板娘林秀生得柳叶眉、杏核眼,一双巧手能绣出活灵活现的花鸟鱼虫。
这日清晨,徐明照例早早开了药铺门板,将晒好的药材一一归位。他抬头望了望对面紧闭的绣坊大门,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五年前娶林秀过门时,镇上多少人都说他徐明走了大运,能娶到这样貌美手巧的媳妇。五年过去,夫妻二人虽无子嗣,却也是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平淡却温馨。
"徐掌柜,早啊!"隔壁杂货铺的老张头提着茶壶晃悠过来,"今儿个天好,我煮了壶新茶,您尝尝?"
徐明连忙接过茶碗,道了声谢。两人正说着话,忽见一顶青布小轿停在绣坊门前,轿帘一掀,下来个身着锦缎长衫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白无须,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哟,这是哪家的老爷?"老张头眯着眼睛打量,"看着面生。"
徐明摇摇头,继续整理药材,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见那男子轻叩绣坊门环,不一会儿林秀便开了门,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林秀竟掩嘴笑了起来,那笑容晃得徐明心头一热——她已经许久没对自己这样笑过了。
午时过后,徐明收拾了药铺,照例去给镇西的刘阿婆送药。回来时路过绣坊,见门仍关着,心下奇怪,平日这时林秀该是在后院做饭了。他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敲了敲门。
"谁呀?"林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似乎有些慌张。
"是我。"徐明答道。
门开了一条缝,林秀探出半张脸,鬓角微乱,脸颊泛红:"夫君今日回来得早...我正在赶一件急活,晚饭可能要晚些。"
徐明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妻子肩头,瞥见绣架旁放着个精致的锦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一段上好的苏绣料子——那绝不是他们这样的小户人家用得起的。
"那是..."徐明刚想问,林秀却迅速关上了门:"夫君先去歇着吧,我忙完就来。"
晚饭时,林秀显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也没送进嘴里。徐明给她夹了块鱼肉,温声道:"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我去抓副药?"
"不用。"林秀放下筷子,忽然抬头直视丈夫,"今日...今日来绣坊的是杭州来的周掌柜,说要订一批绣品送到城里去。"
徐明点点头:"这是好事啊。"
"他...他还说..."林秀咬了咬下唇,"说我的绣活在杭州能卖大价钱,若我愿意,可以跟他去杭州开间大绣庄。"
徐明手中的碗差点掉在地上:"这...这是什么话?"
林秀急忙解释:"我只是随口一说,夫君别多想。吃饭吧,菜都凉了。"
夜里,徐明辗转难眠。林秀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熟。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裸露的肩头洒下一片银白。徐明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妻子心灵手巧,在这小镇上确实屈才,可要她独自去杭州...他不敢往下想。
此后半月,那位周掌柜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徐明不在家的时候。镇上开始有些风言风语,说看见林秀和周掌柜在河边散步,两人挨得极近。徐明听了只当没听见,依旧每日早早开铺,晚晚收摊,对妻子嘘寒问暖,只字不提那些闲话。
这日傍晚,徐明从药铺回来,发现家中空无一人。灶台冷清,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夫君,我与周掌柜去杭州看看行情,不日便回。绣坊已托给王婶照看,勿念。"
徐明捏着字条的手微微发抖。他冲出门去,直奔码头,却只见暮色中几艘渔船静静停泊,哪还有客船的影子?码头的船夫告诉他,确实有一对男女乘船去了下游,那女子蒙着面纱,但看身形像是林娘子。
徐明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发现衣柜里少了几件林秀常穿的衣裳,妆台上的首饰盒也不见了。他坐在床沿,摸着尚有余温的枕头,忽然发现枕下压着一封信。拆开一看,竟是林秀的真言:
"夫君,见字如面。我随周子安去杭州了。他许诺给我锦衣玉食,让我做杭州城最风光的绣庄老板娘。这五年,你待我极好,可这青石镇的日子实在寡淡,我...我想要更多。勿寻勿念,就当从未娶过我吧。"
信纸被泪水打湿了一片,不知是林秀的,还是徐明的。
却说林秀随着周子安乘船南下,一路上住的是上等客房,吃的是山珍海味。周子安出手阔绰,给她买了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哄得她心花怒放。夜里在客栈,周子安搂着她细软的腰肢,在她耳边低语:"等到了杭州,我要让你住进大宅院,使唤十个八个丫鬟,再不用自己动手绣一针一线。"
林秀靠在他怀里,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又有一丝对徐明的不舍。但很快,这丝不舍就被周子安的热吻冲散了。
船行五日,终于到了杭州。林秀掀开轿帘,只见街市繁华,人烟稠密,果然不是青石镇可比。轿子却没在热闹处停留,而是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僻静小巷,停在一座灰瓦小院前。
"这是..."林秀疑惑地看向周子安。
周子安笑道:"暂住几日。大宅子正在收拾,过些时日就能搬进去。"
林秀将信将疑地跟着进了院子。里面倒还干净,只是陈设简单,与周子安描述的富贵生活相去甚远。当晚,周子安说要出去谈生意,直到三更才回来,身上还带着酒气和脂粉香。
如此过了七八日,周子安每日早出晚归,留给林秀的钱却越来越少。这日林秀实在忍不住,拉住正要出门的周子安:"子安,你说的大宅院何时能好?我的绣庄什么时候开张?"
周子安脸色一变,甩开她的手:"急什么?生意上的事你懂什么!"
林秀愣在原地,这是周子安第一次对她发火。夜里,她辗转难眠,悄悄起身翻看周子安的行李,竟在箱底发现一叠借据,上面按着鲜红的手印。最上面一张写着:"今借到白银五百两,以妾身林秀为质,若逾期不还,任凭债主处置。"
林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借据飘落在地。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来当什么绣庄老板娘的,而是被周子安当作货物抵押给了债主!
她慌忙收拾细软想要逃走,却发现院门已被反锁。次日一早,几个彪形大汉闯进院子,为首的冷笑道:"周子安欠债不还,已经跑路了。小娘子,从今儿起,你就是我们'醉仙楼'的人了。"
林秀如坠冰窟。"醉仙楼"——那是杭州城最有名的青楼啊!
她被强行带到了醉仙楼,老鸨上下打量她,满意地点点头:"模样不错,听说绣活也好。先学规矩,三日后接客。"
林秀跪地哭求,说自己已有丈夫,愿做绣娘还债。老鸨却嗤笑道:"你那丈夫早当你死了。再说了,做绣娘哪年哪月还得清五百两?"
林秀被关进一间厢房,门外有人把守。她望着铜镜中憔悴的面容,悔恨交加。早知如此,何必贪图富贵离开徐明?如今身陷囹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三日期满,老鸨命人送来华服美饰,逼她梳妆打扮。林秀死活不从,被打得遍体鳞伤。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楼下有人高喊:"走水了!走水了!"
众人慌忙去救火,林秀趁机挣脱,从后窗跳下,跌进了一条暗巷。她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就跑,身后传来追喊声。她慌不择路,竟跑进了一条死胡同。
眼看追兵将至,忽然旁边一扇小门打开,伸出一只苍老的手将她拽了进去。门内是个白发老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待追兵过去,老妪才道:"姑娘为何被醉仙楼的人追赶?"
林秀泪如雨下,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道来。老妪叹道:"造孽啊。老身年轻时也曾...罢了,不提了。姑娘若不嫌弃,可暂住我这里。后院有架旧织机,你既会刺绣,不妨做些活计,慢慢筹钱赎身。"
林秀千恩万谢,从此隐姓埋名,在这陋巷中靠刺绣度日。她手艺精湛,绣品经由老妪卖出,渐渐有了些名声。然而五百两银子对她而言仍是天文数字,更别提周子安可能还欠着别的债。
每当夜深人静,林秀便想起徐明温柔的眼神和宽厚的笑容。她常常以泪洗面,恨自己有眼无珠,放着真心实意的丈夫不要,偏去信那薄情郎的甜言蜜语。
转眼半年过去。这日林秀正在绣一幅牡丹图,忽听巷口一阵骚动。她透过窗缝一看,顿时魂飞魄散——周子安带着几个醉仙楼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定是那老虔婆报的信!"林秀浑身发抖,知道这次在劫难逃。她咬了咬牙,从针线筐里摸出剪刀藏在袖中,心想若真被抓住,宁可一死也不受辱。
就在危急时刻,巷子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秀儿!"
林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缓缓转身,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站在巷口,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徐明!
徐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我找了你半年啊!从青石镇到杭州,问遍了所有码头、客栈...终于找到你了!"
林秀伏在丈夫肩头嚎啕大哭,所有的悔恨、委屈、恐惧都化作泪水倾泻而出。周子安等人见状要上前抢人,徐明却从怀中掏出一张官凭:"我乃青石镇保长,此女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尔等若敢强抢民女,我即刻报官!"
那几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与官府作对,悻悻离去。原来徐明这半年来为寻妻子,变卖了药铺家产,还求县令给了张保长凭据,就是防备这种情况。
回到住处,林秀跪在徐明面前,哭诉自己的愚蠢和过错。徐明扶起她,轻抚她脸上的伤痕:"回家吧。药铺虽然卖了,但我还有些医术,总能养活你。"
林秀不敢相信:"你...你不恨我?"
徐明苦笑:"恨过。可恨着恨着,就只剩下担心了。我怕你吃不饱,怕你穿不暖,怕你...受人欺负。"
林秀泣不成声。老妪在一旁抹泪:"姑娘啊,这样的丈夫,天下难寻。"
三日后,徐明带着林秀启程回乡。路过一家当铺时,林秀突然停下脚步,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枚金簪——那是周子安送她的唯一一件没被搜走的首饰。
"夫君,把这当了吧,换些本钱,回去重开药铺。"
徐明摇头:"你留着吧。"
林秀却坚决地将金簪扔进了当铺柜台:"我不要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从今往后,我只要与你有关的一切。"
回青石镇的路上,两人共乘一匹瘦马。林秀靠在徐明背上,轻声道:"镇上的人...会怎么说我?"
徐明握紧她的手:"管他们怎么说。你是我妻子,这就够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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