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8年的春寒料峭时节,我攥着被汗浸透的教案站在汽训队办公室,听着新上任的赵队长拍得办公桌砰砰作响:"三班长!看看你们班这个月考核成绩!"泛黄的考核表被甩到我胸前,表格右下角那个刺眼的"不及格"像烙铁般烫进我眼底。我永远记得那个四月清晨,阳光透过蒙着油污的玻璃窗斜照进来,照得赵队长领章上的星徽格外刺眼。作为全队最年轻的班长,我正经历着军旅生涯最刻骨铭心的一课。
当时我们工兵团汽训队刚完成改组,我这个87年兵龄的新兵蛋子,硬是被破格提拔为三班教练班长。班里有12名学员分两组轮训,上午场地的柴油味呛得人喉咙发苦,下午理论教室的黑板上永远浮着粉笔灰。其他班长都是兵龄五年的志愿兵,每次集合时他们领口的铜扣子闪闪发亮,而我这个第三年兵连作训服都还没穿出棱角。
"三班长!"赵队长突然拔高的声调让我浑身一震。他抓起学员花名册重重拍在桌上:"这个张建军,连续三次理论考试不及格!上周实操还把变速箱烧了!"我盯着名册上那个被红笔圈了又圈的名字,后颈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这个来自贵州山区的新兵,每次交理论作业都带着山核桃油渍,实操时总把离合器当刹车踩。
那天下午的班务会开得格外漫长。夕阳把训练场染成血色时,张建军突然"哐当"推开教室门。这个身高只有1米65的小个子兵,作训服袖口沾着机油,手里攥着揉成团的试卷,眼睛却亮得惊人:"班长,俺想加练。"我永远记得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像极了老家后山那株被雷劈过却依然挺立的马尾松。
从此训练场多了盏深夜不熄的灯。我翻出当学员时的笔记,用红笔把重点描得像作战地图。张建军把山核桃换成压缩饼干,熄灯号后还猫在车底对照电路图。有次查夜发现他蜷在212吉普驾驶室睡着了,仪表盘上摆着用子弹壳焊的汽车模型,挡风玻璃结满冰花。
三个月后的毕业考核成了全队的谈资。当张建军驾驶的解放CA30在S弯道甩出漂亮的漂移时,观礼台上突然爆出掌声——那是向来严苛的赵队长在带头鼓掌。结业典礼上,这个曾经的理论"困难户",实操成绩竟排进了全队前三。授衔仪式上,他胸前的三等功章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彩,晃得我眼眶发酸。
十年后的建军节,我正在机关楼整理转业材料,办公电话突然炸响。接起来竟是集团军作训处的老战友:"老班长!记得当年那个把变速箱烧糊的小子吗?今天他在全军汽车兵大比武拿了第一!"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我忽然想起那个飘着柴油味的春夜,张建军蹲在车灯前啃着冷馒头背参数的模样。月光把他消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像株正在拔节的青竹。
这些年带过的兵像车辙印般深深浅浅刻在记忆里。有人成了运输处长,有人转业开起了汽修厂。去年战友聚会,已经成为集团军金牌教练员的张建军端着酒杯过来,忽然掏出个用子弹壳焊的汽车模型:"班长,这是那年您陪我在车底修了八小时的212吉普。"镀铜的模型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挡风玻璃上用激光刻着两行小字:1998.4.12,夜,三班。
当兵的人都知道,汽车兵最讲究"人车合一"。可带兵何尝不是这样?那些在训练场上吼哑的嗓子,那些深夜加练时哈在车窗上的白雾,那些被机油浸透的作训服,最终都化作钢铁洪流中永不生锈的螺丝钉。看着微信群里不断弹出的捷报,我轻轻摩挲着转业时珍藏的三班合照。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但十二张年轻面孔上的汗水,依然在记忆里晶莹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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