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史漫笔382】坂本龙一作为声音的炼金术士与当下的回响

◆《日本华侨报》总主笔 蒋丰

2011年3月11日下午，日本东京都港区的一间录音室里，坂本龙一正在调试一台走音的钢琴。突然，地板开始剧烈摇晃，书架上的CD纷纷坠落——东日本大震灾发生了。这场灾难成为艺术家创作生涯的重要转折点。当福岛核电站事故的阴云笼罩日本列岛时，这位享誉全球的音乐家开始思考：艺术在灾难面前究竟能做什么？这个疑问最终引导他走向了东北灾区，在废墟中为无家可归者演奏《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那架被海啸浸泡过的走音钢琴发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成为对生命脆弱性的深刻诠释。

坂本龙一的音乐生涯始于1970年代东京前卫艺术圈。年轻的坂本龙一在东京艺术大学就读时，就已经展现出对声音本质的独特理解。他与细野晴臣、高桥幸宏组建的YMO（黄色魔术交响乐团）将合成器流行乐推向了世界舞台。乐评人David Toop回忆道：“YMO的音乐像来自未来的电报，而坂本龙一则是那个掌握密码的通讯兵。”1983年乐队解散后，坂本龙一的个人创作逐渐转向更为深邃的方向，他开始探索音乐与时间、空间的关系。

1987年，坂本龙一为电影《末代皇帝》创作的音乐获得奥斯卡最佳原创配乐奖，这使他成为国际知名的音乐家。但据传记《坂本龙一：音乐即自由》记载，他本人对好莱坞的喧嚣始终保持着警惕。坂本龙一曾说：“获奖后我反而感到空虚，那些掌声像是对真正音乐的干扰。”这种对艺术纯粹性的追求，促使他在1990年代开始了一系列实验性创作，包括与世界各地原住民音乐家的合作。民族音乐学者小泉文夫曾评价：“坂本龙一的耳朵能听见不同文化间最微妙的共鸣，他的音乐是世界性的祈祷。”

2000年代初，坂本龙一被诊断出喉癌，这个经历深刻改变了他的创作。他在随笔集《时间》中描述：“疾病让我意识到每个声音都可能是最后一个，因此必须像对待珍宝一样对待每个音符。”音乐学者藤田正据此在《病与创造》中分析：“患病后的坂本作品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时间感，2017年的专辑《async》中那些断裂的旋律与留白，是对生命有限性的沉思。”这张专辑中，他采样了各种日常声响——玻璃杯的碰撞、雨滴落在金属上的声音、老式合成器的电流声，将它们编织成一幅声音的冥想图景。

2011年福岛核电站事故后，坂本龙一成为反核运动的坚定支持者。他在灾区现场演奏时曾说：“这架被海水损坏的钢琴已经走音，但也许正是这种‘不准’才更接近自然的状态。”这种哲学在他为灾区创作的作品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作品使用了大量环境录音，包括辐射检测仪的嘀嗒声。

晚年的坂本龙一越来越关注环境问题。2021年，他在美国纽约录制了为北极冰川融化而作的《Glacier》，将水文记录仪的数据转化为音符。与此同时，他持续与病魔抗争，2021年公开宣布罹患直肠癌。在最后一次线上音乐会上，他演奏了改编版的《Energy Flow》，镜头前的他消瘦却神情宁静，仿佛音乐就是他的良药。

2023年3月28日，坂本龙一逝世的消息震惊世界。美国《纽约时报》称他为“声音的诗人”，而日本文化厅长官都仓俊一则评价：“他教会我们聆听世界的呼吸。”但或许最贴切的评价来自他本人晚年的一段采访：“我只是一个不断寻找声音的旅人，有时候是音乐找到了我。”

坂本龙一留下的不仅是《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的经典旋律或《末代皇帝》的华丽乐章，更重要的是一种聆听世界的方式。从东京的地下音乐场景到纽约的癌症病房，从福岛的废墟到北极的冰川，他始终在探索声音与生命最本质的联系。在数字音乐泛滥的今天，他提醒人们注意那些被忽略的环境声响；在娱乐至死的时代，他坚持音乐的沉思性质；在全球化带来文化同质化的危机中，他寻找不同传统间的对话可能。

“他的离去留下了一个声音的真空，却也开辟了无数可能性。”当人们静心聆听雨声、风声，甚至城市噪音中的韵律时，或许能理解坂本龙一毕生追求的境界——“所有声音都是音乐，只要你能真正地聆听。”在这个意义上，这位声音的炼金术士从未离开，他只是化作了万物共鸣中的一缕清音。（2025年5月1日写于东京乐丰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