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只活了19年的女性生命，有人在意｜三明治阅读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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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阅读俱乐部共读书目是由新经典文化出品的易小荷作品《惹作》。

从成都出发，坐五个多小时汽车到达雷波县，再继续开车一个多小时，才可以到达瓦岗镇。在川西南的大山深处，易小荷和惹作的故事相遇。在人们破碎的记忆与神秘的语调里，易小荷回到了十年前惹作毅然喝下百草枯的夜晚，又回到她的童年，她生命里所有闪过光的时刻。究竟是什么让惹作如此年轻就选择了死亡？在短暂的生命里，她过着怎样的生活？

这是一个人的故事，也是一代代女性的故事，故事里有歌声，也有哭声和笑声。一路走下来，挡住她们的，不只是高山峡谷，还有许多更加巍峨深邃的东西，来自彝族歌谣中的古老过往，也来自眉睫之下的一针一线，它们绵延千年，缠绕不去，打成一个巨大的死结。这个结难以解开，这个结必须解开。她们的身份是女儿、妹妹、妻子、母亲，但愿今后，她们能更多地做做自己。

加入本次三明治阅读俱乐部的作者

在阅读中有怎样的发现？

阿黎

职业：文案

坐标：深圳

一个只活了19年的女性生命，有人在意

在拿到这本《惹作》之前，我有在网上看到很多讨论。但看到作者是易小荷时，我脑子里仍然全是去年读《盐镇》的震撼。

90岁的陈婆婆、被家暴的王大孃、女强人李素琴、深柜里的童慧……家庭条件好的、不好的，男男女女，在糟糕或美好的家庭里长大。然后迎来自己的生活，这长得有如永远不会结束的生命，一眨眼那些如花的少女的脸又慢慢爬满了皱纹变成了干瘪的大孃或婆婆。那些嵌入生命的疼痛，那些熬不过的痛打，那些活不下去的瞬间，最后又似乎变成不服输女人们的笑谈，她们如此毫无选择，她们又盛开得如此热烈。

我们无法用任何一种主义或理论，去定义谁的人生。仅仅是像本书这般如实地展开她们人生的每一个维度，就是无比珍贵的书写了。苦难从来不值得推崇，从这些女人身上，我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生命力量，一种在悬崖边仍要倔强盛放的坚强。

回到《惹作》这本书，抛开那些争论，我更在意的是一个只活了19年的女性生命的故事。

说实话，不知道是不是受一些评论和先入为主的想法影响，读的过程中我总是保有某种警惕。写一个女性，为什么要写这么多其他人、家族的历史，还有其他男性的故事。挺烦躁的，我进不了惹作的世界。读完全书在思考读书笔记究竟要写什么时，我突然想，如果作者就是这种感觉呢，她也想进入到惹作的世界，但惹作已经死了，她没法亲自讲出她看见的感受到的所有。但作者仍然试图去写下她的故事，在他人的话语中尝试拼凑惹作的人生，被遮蔽的一生。她明明活过，她在意她，在意她短暂的19年。她没放弃她，所以，竭尽全力地去捕捉讲述惹作的故事。

惹作的故事，如同雪花一样，落在我的手心，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只剩下冰凉融化在我手里。

『悬崖上的老树，晚上还傲然挺立着，早上便消失了。

畜圈中的老牛，早上还在怡然地吃着青草，晚上便不见了。』

读完这本书后，我又反复去回到那个山连着山，人依着人的世界。从最初的选地落住，到最后荒野再次漫过那一片断壁残垣，无人居住的房子被遗弃在阳光里，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过，『苦家的祖先还未曾踏足，没有捕猎的号角声，万物仍处在蒙昧之中。风搅动着的荒草如同魂灵，不需要指引，也永远不会迷路。』

而事实上，生命如同一粒种子，被偶然地吹落在这片土地上。生命开始熙熙攘攘，骏马开始奔腾，炊烟袅袅升起，儿童天真的声音在山谷间响起，直到他们要变成男人、女人，命运路开始分野，『他们更像是根系纠缠却相距甚远的两棵树。』

两个被巨大的命运之网束缚得无法动弹的生命，是苦惹作和苏甲哈。惹作的命运是这里所有女人的命运，『打猪草、做饭、洗衣、缝纫、伺候牲口、背柴火、照顾孩子，日复一日，琐碎的事务不计其数』；苏甲哈，『从小要学习摔跤，谁的力气大，谁的技巧好，就会被十里八乡赞扬。』这里的男男女女，往着这两条路，走去。

惹作与甲哈也曾拥有过生命和婚姻生活最初的甘甜。而当更大的力量，集体的、出人头地的、社会规训的、古老的力量，出现时，苏甲哈，被『毒品』拽入深渊。一同被拖入的，还有惹作和她那年轻的生命，和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生活。

19岁的惹作，在生下女儿苏丽三个月之后，选择喝下农药。仍然是个孩子的孤苦无依的她，再找不到一丝温暖足以支撑她度过那个冬天，『在这里，每天都是同一天，曾经活着的亲人一去不是复返，正在爱着的不回头。』她的生命结束在刚刚开花的时候。6年后，苏甲哈在自已家时上吊自杀。一条壮实的生命，在毒品与酒精的双重围攻之后，迅速枯萎，死去。

我想，讲述和看见的意义就在于，将宇宙里的一粒微尘大小的生命具体的生长故事呈现出来，让更多人知道，有人在意。即使是一棵小草，一朵早上盛放晚上就凋零的花，一个只活了19年的女性生命，有人在意。

去写，去读，是希望更多人看见惹作这位女性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希望更多人看见惹作身后身边站着的那些女性。

她们是『一年到头都在劳作的』熊哈喜，她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但凡她见过的作物，她都想种下去看看能否收获，于是，她在分家时仅得到的两亩地，又开垦出了十多亩。她最大的喜好是喝两口小酒，在那一刻，她能暂时抽离变成她自已。

她们是『幸好及时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阿喜，借着读书的机会，她有可能逃离这座大山，而不再是回到村里，变成一个命运随时可以被男性长辈捏在手心的小女孩。

还有，二十九岁的日西，她在一段又一段的婚姻中，背负着越来越庞大的债务，试图为自己和父母都找到某种平衡和支撑。

已经六十六岁的总是夜晚偷偷哭泣的阿比拉则，她没接受过一天教育，日夜操劳，辛苦拉扯大两个儿子，十年前，丈夫去世，前些年，大儿子进了监狱，小儿子生病倒下后喝药自杀。如今，小儿媳外出打工，每个月给拉则寄来1000块钱，她独自在家照顾着两个儿子留下的六个孙女。

还有，苏丽啊，再次被抛入到这个世界的一粒种子，一个女性。她会拥有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更多更多的生命被抛入到这个世界，更多的故事像蔓藤一样编织着每个人的生命。

而我相信，她们，并不微不足道。

她们占领荒野，她们野蛮而有力地生长，她们在沉默中耕耘，她们在无人欣赏的山野兀自开花与凋零。

而我相信，更多人相信，她们的声音将响彻山野。

Celine

职业：PPTer

坐标：上海

不要无视这世界的参差

读《惹作》之前，要说我对凉山彝族有什么了解，那大概就是：深深大山，穷困，出过几位娱乐圈名人，有一位叫莫西子诗的音乐人，他的歌声我大多听不懂，只感到一种广阔而悲凉的浪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于是阅读的过程，就像是一场秘境探险。我几乎在读过开头之后，就立刻忘记了这位喝了农药的、名叫苦惹作的女孩，掉进了彝族文化的瑰色深渊。彝族千年的神鬼与苦家、苏家的历史在我眼前依次展开，虽然时不时总跳出魑魅魍魉和看不懂的汉字，但读得一点也不累。深入凉山彝族的旅程是引人入胜的。

正当我已开始适应那些看不懂的汉字之后，故事又回到苦惹作这个姑娘身上。我看得开心，竟然一时忘了她的结局。直到故事急转直下，那些看似并不太坏的人生头也不回地飞速崩塌， 我才开始在心里悼念那个女孩，苦惹作。

可是，我扪心自问，这哀伤，类似于为仙侠剧里殉命的主角哭一场，是共情，但又不是那种切肤之痛。直到我看到某个边缘角色在宁波送外卖，另一个边缘角色为了抵抗包办婚姻在考研时，我才感觉这个故事回到了现实世界的框架。

啊，苦惹作和故事里其它大多数女孩一样，不是架空的角色、不是父辈祖辈口中的过往，她是与我同时代存在过的、真真正正的人。

她们生在新时代，幸运的人也享受了脱贫攻坚的成果，可民族的旧习、家族观念的固执、不知为何泛滥的毒品，就把一个又一个的她们拖下地狱。那些放在历史的框架下“可以想像”的故事，放在自己当下的生活里，就变得完全不可想像了。这太荒唐可怕了，你想。

时代列车在前进，世界毫无疑问在变好，但对于每一个人每粒尘埃来说，起点不同、速度亦不同。世界仍是参差的，像珠穆朗玛与马里亚纳海沟。有人讳莫如深，有人避口不谈，但像花一样的女孩确实存在过，我们不能无视她、捂住眼睛忘了她。世人总虚浮地歌颂苦难，把苦难伪装成日常或高贵的样子，不过是为了掩饰那巨大的不公。若说苦难有什么用，就是教会我们，应该珍惜什么、改变什么。

都别忘了她呀，苦惹作。

小美耕读

职业：心理咨询师

坐标：无锡

投射于文字中的情感生发于何处？

要不要读《惹作》？我很犹豫。

最近几年，关于女性的苦难的书，突然涌现出来。从《82年生金智英》、《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开始，杨本芬的三部曲，《黑箱》、《素食者》，《清洁女工手册》，包括《惹作》的作者易小荷之前的《盐镇》，有底层女性，也有精英女性，读了不少。我时常会陷入抑郁之中。我是不是还需要再去阅读关于凉山底层女性的苦难？

我想了想，读过的这些女性的苦难，只是一个切片，每一本书，都不一样：情境不同，阶层不同，经历不同，包括作者的描述、态度、视角，以及提出的问题也不同。这些事情不会因为我回避就不发生，也不会因为我回避就和我无关。所以，我鼓起勇气，再一次主动去触碰伤痛，去思考，不幸因何而来，如何才能从不幸的泥淖里走出来。

苦惹作的不幸，是各种不幸的叠加。贫瘠的土地和恶劣的自然环境不能生产足够的食物，经济的发展传递不到边远的乡村，强大的传统文化把人和观念固着在小小的乡村，没有接受最起码的教育，因为性别，更窄的路更少的机会。从自然条件、民族身份、经济地位、教育水平、社会分工到性别文化，惹作在所有维度都处于绝对的劣势。

但是，直到毒品来到之前，这些困难似乎都还是可以忍受的，因为至少她的丈夫不打她，甚至还可以和她开开玩笑说说话。

作者在最后的部分，匆匆地交待了凉山完成易地搬迁，脱贫攻艰圆满成功，好像自然环境的问题解决了，幸福就自然降临。但是，没有看到女性受教育程度的提升，就算接受了高等教育到研究生，依然没办法改变依父母之令，嫁给指定的某个“两家骨头合适，没有狐臭”的男人的命运。就算是摆脱了贫穷，但是摆脱不了绝望。

看到惹作的女儿苏丽，被整个家族的关爱的时候，我依然生不出对她成年生活的乐观，我甚至隐隐觉得，她甚至还未必有她母亲那样短暂的快乐，她既没有惹作年少时的灵动，也没有惹作相对来说还算稳定的童年生活，她生活在新旧秩序交替的转型期，她比母亲更多了一个转型维度的劣势。

掩卷长叹，命若朝霜，沉重的无力感久久挥散不去。作者说，她或许改变不了什么，但可以记录下来，告诉这世界有哪些应当改变。我佩服她的勇气。阅读她的这份记录，知道这个世界应当改变，是对她勇气最大的支持。

小林

职业：教育行业牛马，法律行业民工

坐标：福建福州

这场阅读体验如同棱镜折射

作为男性读者，阅读《惹作》的震撼不仅源于对女性命运的悲悯，更在于对自身文化身份与社会角色的深层叩问。这场阅读体验如同棱镜折射，既照见彝族社会中的性别压迫，也映出男性群体在传统桎梏中的异化困境。

当我读到惹作死后村庄逐渐荒，我不得不直面更本质的生存命题。我看到了‌身份认同的虚无‌。无户籍、无照片的“幽灵式存在”‌，消解了传统男性叙事中“传宗接代”的意义根基。我看到了‌暴力美学的反噬‌。崇尚武力的家支文化，最终导致男性平均寿命仅40岁的残酷现实‌。我更看到了‌文明演进的代价‌。在彝村逐渐被现代文明吞噬的过程中，男性既失去传统荣誉体系，又未能建立新的价值坐标‌。在这样一个社会环境里，无论男性女性都是悄无声息的受害者。

《惹作》对于男性读者而言，既是照见性别特权的镜子，也是解构文化基因的手术刀。当书中描述“21世纪仍有少女因包办婚姻沦为生育工具”‌时，每个现代男性都需自问：我们是否也在不同维度，成为某种“家支制度”的维护者与受害者？这种撕裂感，或许正是非虚构文学最锋利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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