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惊雷：10名三甲医院医生被纪委预警式约谈！是有罪推定，还是未病先防？

医疗反腐与医生使命这场困局突围的关键，不在于寻找某个万能解药，而在于重建医生和医疗的价值排序。

来源 | 医脉通

作者 |叶正松

近期，湖南永州市中心医院纪委对2024年度医用耗材临采金额排名前10的医生进行预警式约谈。

纪委人员对这10名医生通报临采大数据抓取到的情况，组织学习相关纪律规定，并结合典型案例，向他们剖析这中间存在的廉政风险。

典型案例

2020年，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曾披露“深圳某医院重复使用冷冻消融针牟利600万元”的案例。

在这起轰动一时的案件中，深圳某医院两名医生在购买数量不足50支的情况下，为该医院的患者共212人次使用了冷冻消融针，收取患者费用的冷冻消融针数量为603支，总金额近600万元。

也就是说，平均每个一次性冷冻消融针，被重复使用了12次。

该案的两名被告中，一位是医院肿瘤科的刘主任，也是科室氩氦刀手术的主刀医生；另一位，是医生何某。

最终，法院以销售不符合标准的医用器材罪，将何医生判刑二年零十个月，处罚金120万元；科室主任刘主任，被判刑一年零八个月，处罚金20万元。

这一案件一经披露，即引起舆论哗然，也引起了行业震动，成为业界比较典型的案例。

临采存廉洁风险

此次，湖南永州市中心医院纪委预警式约谈靶向施治临采风险，对这10名医生提出“以案为鉴、对标整改、依法行医”三点要求。

永州市中心医院作为百年三甲“清廉医院样本”，自2022年起搭建“智慧监督系统”，实时监控人、财、物、事四大核心数据，通过算法，预警异常采购行为。

此次约谈前，该院这一系统就已捕捉到耗材临采金额的异常增长趋势。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医院纪委不是仅仅只是对这10名医生约谈，让他们表态了事，还要观其行——医院纪委和相关职能部门，还将动态监测他们的高值耗材使用，定期点评，确保合理合规。

所谓临采，是医院应对突发需求、特殊病例或供应链短缺的应急手段，尤其在重症、急诊、骨外科、肿瘤等科室不可或缺。临采是医院应对临床急需、供应不足等特殊情况的临时补充手段。与其说是补充，笔者倒认为，更确切的说，是一个“医疗冗余”。

治病救人，不能只对医保的钱或者说患者的口袋负责，也要对医疗质量，对医疗风险负责，对患者生命健康负责。所有的工程学，机械设计，自动化，都会讲究“安全冗余”“设计冗余”。而医疗领域涉及的更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医学的谨慎，从来不是错误，多一些冗余保障是极有必要的。因为生命的价值，不能简单的置于成本核算。

所以，实事求是的说，临采本身并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临采涉及医院、医生、供应商、患者四方利益，稍不注意，一些问题就会被扭曲、被放大。特别是高值耗材这一块，更容易触碰一些“红线”，也容易涉及合规问题，若流程不规范，极易发生问题，成为腐败的隐秘角落。

约谈是有罪推定，还是未病先防？

2021年，河南郑州一家医院曾发生一起骨科耗材“套标”事件，该院一名刘姓医生举报医院骨科及神经外科在使用手术耗材的过程中涉嫌“套标”。所谓“套标”，即将价格较低的医疗耗材替代价格较贵的医疗耗材植入病人体内。

根据媒体报道，这位刘医生在接诊一名“椎间盘突出并椎管狭窄症”患者的过程中，通过X光片发现，该患者所用的椎弓根螺钉是普通的钉，并不是系统中记录的长尾微创钉。这两者之间，存在着较大的价格差，前者省标采购价高于3600元，而后者价格一般在1200-1800元之间。据悉，这名患者此前曾在该院的骨科住院治疗过一段时间。

郑州市医保局根据举报线索展开调查，发现该院骨科、骨结核科在2020至2021期间为62名患者，实施传统开放式骨科手术，植入459枚普通椎弓根螺钉，但按微创型椎弓根螺钉（长尾型）招采、登记、贴标、收费，涉嫌以伪造证明材料的方式骗取医保基金支出，违规金额合计1741491.50元。

随后，一些经销商也加入了举报行列，称被索要40%的回扣。而正是被索要近产品价格近一半的回扣比例，所以才只能用便宜的器械去“套标”替代贵的器械。此事，经媒体报道后，一石激开水底天。

最终，所有此案涉事医生，不仅被医保部门立案调查，纪委、公安也介入立案侦办。该院骨科主任、医学装备科科长也均因涉嫌违纪违法被立案调查。

但是，对于临采药品和耗材，不少医生认为，临采是为救急，不能轻易贴上“腐败嫌疑”的标签。特别是一些骨外科、肿瘤科，还有呼吸道高发季节的内科，临采药品耗材必然超过其他科室。彻底扭转临采过高，还是要动态调整医院采购目录，减少“制度性短缺”，才是治本之举。

因此，一些业内专家、学者认为，不能因个别案例，否定临采价值和必须性，应避免对医生“有罪推定”，造成一种“多做反而多错”的感觉，挫伤医生的积极性。

笔者作为一名临床医生，对此颇有感触：临采本是医疗体系的“急救通道”，却面临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就是容易在利益纠葛中，异化为风险漏洞。只有当技术监管与制度善意并行，当医生尊严与患者权益共融，医疗反腐才能真正守住生命的底线。

所以，笔者认为，永州市中心医院纪委的“预警式约谈”，不是“有罪推定”，而是“未病先防”，是对医生的一种反腐前置保护，以此来避免医生被“秋后算账”。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个最坏的时代。”狄更斯的这句话，套在如今的医生身上，似乎也是一个侧面的写照。

医院纪委将风险管控提前纳入视野，把监督前置，早提醒、早规避，对临采耗材前十医生进行警诫提醒，笔者认为，在如今医保“行纪相接”、“行刑相衔”、倒查20年”、“大数据监督”的高压态势下，这不仅是“反腐前置”、“未病先防”，也是医疗反腐从“事后追责”转向“事前预警”的关键信号。

在医疗反腐高压的今天，此举比亡羊补牢，更有积极作用，也对所有医院，都具有借鉴意义，对所有同仁，都具有警示作用。并且，这个警示意义，不仅仅是对医生，也对所有人。

医生的首要职责是治病救人，而非成本核算师。医生凭借精湛的医术和高尚的医德，为患者制定最合理的治疗方案，赢得患者的信任与尊重。医疗体系的改革，也不应是简单的费用衡量，而是对生命价值的重新丈量。

一线医生怎么看？

此事被报道后，笔者身边的一位年轻医生说出了对于这件事的看法。

她说，对于10名医生被预警约谈，既觉得委屈，又感到理解。委屈和理解，是因为这些大医生临采排名前十，业务量肯定也是排名前十。其他的像她一样的小医生，没被约谈，不是因为有多么合规合钜，而是因为这些年来，一直还下沉在医院底层，段位还没混到能临采排前。

对于年轻医生的这番话，很多医生都表示感同身受，包括笔者在内。

平心而论，临床中，多数年轻医生真的很好，他们为患者着想，富有同情心，兢兢业业，医者仁心。

但是，不管是“未腐先防”还是“事前预警”，其实，本质上，都是对医生的一种鞭鞑，或者说是一次敲打。

那么，谁也不能保证，这批小大夫最终变成大医生以后，会不会因为这些前车之鉴，学着去改变，变得虽然心中有理想，但是举步怕犯错，不敢、也不愿做一个力争上游的人。

正如某卫健局长在内部会议上的肺腑之言：“当医疗变成走钢丝的艺术，我们每个人都是系着同一根安全绳的表演者。”医疗反腐与医生使命这场困局突围的关键，不在于寻找某个万能解药，而在于重建医生和医疗的价值排序。希望不久的将来，有所改变，趁他们还年轻。

责编｜阿泰 亦一

封面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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