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细雨如丝。青州城东的杜家大院里,二十二岁的白芷托腮坐在窗前,望着雨打芭蕉出神。她身着藕荷色罗裙,发间只一支银簪,虽是素净打扮,却掩不住天生丽质。
"夫人,老爷回来了。"丫鬟在门外轻声禀报。
白芷忙起身相迎。院中,六十岁的杜仲正由小厮搀着下轿。这位青州城最大的药材商虽已鬓发斑白,精神却还矍铄,只是近来总显疲态。
"夫君今日回来得早。"白芷接过杜仲的拐杖,递上热茶。
杜仲拍拍她的手:"药行无事,想着回来陪你。"说着却咳嗽起来,白芷连忙为他抚背,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三年前,白芷还是城南绣坊的绣娘,因父亲病重欠下药债,被逼卖身还钱。恰逢杜仲丧妻三年,见她品貌端正,便代还债务娶她过门。杜仲待她不薄,不仅让她管家,还请先生教她读书识字。街坊都说白芷命好,可谁又知道她的苦楚?
夜深人静,白芷辗转难眠。杜仲早已酣睡,鼾声如雷。她轻手轻脚起身,来到后院小亭。雨已停了,月光如水,照得她脸上泪痕闪闪。
"芷妹妹这是怎么了?"一个清脆声音从背后传来。白芷慌忙拭泪,见是闺蜜苏叶提着灯笼站在亭外。
苏叶是隔壁苏郎中的女儿,比白芷大两岁,两人自幼交好。她生得杏眼桃腮,伶牙俐齿,虽已出嫁,却常回娘家走动。
"苏姐姐怎么深夜在此?"白芷惊讶道。
"我爹出诊回来,说看见杜家后门没关严实,我不放心来看看。"苏叶挨着她坐下,"可是杜老爷又..."
白芷红着脸点头。自半年前起,杜仲便力不从心,每每草草了事。她正值青春,如何不寂寞?可这些闺房私密,连贴身丫鬟都不敢说,唯有对苏叶倾诉。
苏叶眼珠一转:"我倒有个法子。我爹有张祖传方子,专治男子...那个不济。不如我悄悄配来,你混在杜老爷的补药里?"
"这...不妥吧?"白芷犹豫道,"夫君常说'是药三分毒'..."
"傻丫头!"苏叶戳她额头,"你才多大?难道守一辈子活寡?杜老爷这把年纪娶你,本就委屈了你..."
白芷被说动了。三日后,苏叶果然送来一包药粉,嘱咐每次在杜仲睡前参汤里加一钱。
起初,药似有奇效。杜仲精神焕发,连带着对白芷也温柔许多。可半月后,杜仲突然在药行晕倒,被抬回家时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夫人,老爷这是服用了虎狼之药,伤了根本啊!"请来的老郎中把脉后连连摇头,"再这样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白芷大惊,忙取出剩余药粉。老郎中一闻便皱眉:"这里头有淫羊藿不假,可怎么还掺了乌头?二者相克,久服必伤五脏!"
白芷如遭雷击,正要找苏叶问个明白,却见杜仲的侄子杜衡带着家丁闯进来,指着她厉喝:"把这毒妇绑了!竟敢谋害我叔父!"
"我没有!这药是..."白芷话到嘴边又咽下。若说出苏叶,岂不连累苏郎中?
杜衡冷笑:"还狡辩?药童都招了,说你与那小厮半夏有染,为谋家产才下毒!"
白芷眼前一黑。半夏是杜家药童,才十六岁,平日只负责煎药,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啊!
杜仲虽不能言,却听得明白,浑浊老泪滚落枕上。杜衡趁机道:"叔父放心,这毒妇休想再害您!"转身对家丁喝道:"把这贱人赶出去!一件首饰都不许带!"
雨夜中,白芷被推搡出杜府大门。她踉跄着走在泥泞街道,又冷又饿,终于晕倒在巷口。
醒来时,她躺在简陋却干净的小屋里。一个清秀少年正在煎药,见她醒了,忙端来热粥:"夫人别怕,我是半夏。"
白芷戒备地缩到墙角:"你...你为何害我?"
半夏跪下:"夫人明鉴!那杜衡逼我作伪证,说不从就打死我娘。我趁乱逃出来,正巧看见您晕倒..."
白芷将信将疑,可眼下无处可去,只得暂住下来。她发现半夏虽贫寒,却识字懂药,常为穷人义诊。某日帮他整理药材时,白芷偶然发现他颈后有块蝶形胎记。
"这胎记..."白芷猛然想起杜仲曾说她早夭的儿子也有这般胎记。
半夏黯然道:"我自幼被弃在药王庙,养父说捡我时襁褓里有块玉佩,当了给我娘治病..."
白芷心跳如鼓:"可是羊脂玉,上刻'悬壶济世'四字?"
半夏大惊:"夫人怎知?"
原来二十年前,杜仲长子携妻儿省亲遇山匪,仅幼子被药农所救。杜仲寻访多年未果,玉佩正是杜家祖传信物!
白芷又惊又喜,忙将此事告知尚在病中的杜仲。杜仲虽口不能言,却老泪纵横,紧紧抓住半夏的手。
就在这时,杜衡带着衙役闯进来,声称半夏冒充杜家子孙图谋家产。混乱中,白芷发现杜衡腰间挂着苏叶的香囊——这两人竟是一伙的!
"杜衡!"白芷突然喝道,"你与苏叶私通多久了?这香囊上的并蒂莲是她亲手所绣,我认得针脚!"
杜衡脸色大变。原来他与苏叶早有私情,得知杜仲续弦,唯恐家产旁落,便合谋陷害白芷。那包伤身的药,正是苏叶故意为之!
真相大白,杜衡与苏叶被送官究办。老郎中精心调治,杜仲渐渐康复。他老泪纵横地向白芷赔罪,又认回半夏为孙。
经此一事,杜仲看破世情,将家业交给白芷与半夏打理。二人创办"济世堂",白芷主外,半夏主内,一个精明干练,一个医术精湛,不出三年便名扬青州。
每年清明,白芷都会去给杜仲扫墓。老人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芷儿,委屈你了。若有来世..."
"夫君别这么说。"白芷为他掖好被角,"若非您当日相救,我早被卖入勾栏。您教我读书明理,给我安身立命,这份恩情,白芷永世不忘。"
杜仲含笑而逝,享年六十八岁。出殡那日,青州城万人空巷。人们都说,杜老爷一生行善,临终得孝子贤孙,还有白芷这般重情义的妻子,真是福报。
只有白芷知道,她与杜仲之间,早已超越了男女之情。那是一个女子对恩人的报答,也是一个医者对生命的敬畏。
后来,有人见苏叶流落风尘,杜衡则因贪赃枉法被发配边疆。而"济世堂"门前,总有个俊朗青年为穷人义诊,身旁站着位端庄妇人,不时为他拭汗。阳光照在二人身上,恍若画中神仙眷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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