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日总是来得早,三月的风已带着暖意,吹皱了秦淮河的水面。杜衡站在河畔,手中折扇轻摇,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醉仙楼",眉头微蹙。
"杜兄,发什么呆呢?"好友赵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醉仙楼有新来的歌姬,听说色艺双绝,咱们不去瞧瞧?"
杜衡合上折扇,轻轻敲打掌心:"这些庸脂俗粉,有什么好看的。"
"这位可不一样,"赵明神秘地压低声音,"据说连知府大人都赞不绝口,称其歌声'如清泉出谷'。"
杜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却被赵明半推半拉地带进了醉仙楼。
楼内灯火辉煌,丝竹声声。杜衡刚在雅座落座,便听一阵清脆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众人安静下来,只见一袭白衣的女子怀抱琵琶,缓步走上台来。
那一刻,杜衡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肌肤胜雪。她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美,而是一种出尘脱俗的清丽。当她轻启朱唇,唱起《雨霖铃》时,整个醉仙楼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那声音如清泉流过山涧,又如春风拂过竹林,听得杜衡心头一震。他不由自主地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墨,在酒楼的笺纸上挥毫而就:
"料猜貌与玉环齐,歌和声高舞袖低。笑我爱才兼爱色,十诗九向美人题。"
写罢,他唤来小二,将诗笺与一两银子一同递过去:"请转交那位姑娘,就说城南杜衡拜上。"
赵明在一旁挤眉弄眼:"杜兄这是动心了?"
杜衡不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女子。那女子收到诗笺,微微一愣,随即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与杜衡四目相对。她浅浅一笑,如昙花一现,却让杜衡心头一热。
曲终人散时,杜衡仍坐在原位,直到小二前来告知:"杜公子,云裳姑娘请您后堂一叙。"
"云裳..."杜衡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跟着小二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
月光下,云裳已换下演出时的华服,只着一件素白长裙,更显清丽脱俗。见杜衡进来,她盈盈一礼:"杜公子诗才横溢,云裳受宠若惊。"
杜衡还礼:"姑娘歌声动人,杜某一时兴起,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云裳请杜衡入座,亲手为他斟茶:"公子诗中'十诗九向美人题',可是实情?"
杜衡笑道:"实不相瞒,杜某确实偏爱为美人作诗。但如姑娘这般才貌双全者,却是生平仅见。"
云裳掩口轻笑:"公子过誉了。云裳不过一介歌女,怎敢当此评价。"
"歌女又如何?"杜衡正色道,"姑娘的歌声能洗涤人心,胜过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所谓才女百倍。"
云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眼帘:"公子不嫌云裳出身低微,云裳感激不尽。"
那夜,他们谈诗论词,不觉东方既白。杜衡发现云裳不仅歌艺精湛,对诗词的理解也远超常人。而云裳则被杜衡的才华与真诚所打动,不再如初见时那般拘谨。
自此,杜衡成了醉仙楼的常客。每当云裳登台,他必在台下凝神聆听;每曲终了,他必赋诗相赠。云裳则将他的诗词谱成新曲,在台上演唱。二人一诗一歌,竟成了秦淮河畔的一段佳话。
这一日,杜衡又来到醉仙楼,却被告知云裳身体不适,不能见客。他心中担忧,不顾规矩直奔云裳居住的后院。
轻叩门扉,里面传来云裳虚弱的声音:"谁?"
"是我,杜衡。"
片刻沉默后,门开了。云裳面色苍白,却仍强打精神:"公子不该来此,若被人看见..."
杜衡不由分说地进门,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这么烫!怎么不请大夫?"
云裳苦笑:"一点小病,不碍事的。"
杜衡立刻吩咐小二去请大夫,自己则留下来照顾云裳。他笨拙地拧湿毛巾为她敷额,又亲自煎药喂她服下。
云裳望着他忙碌的身影,眼中泛起泪光:"公子何必如此...云裳不值得..."
"胡说!"杜衡打断她,"在我心中,你比那些所谓的千金小姐珍贵百倍。"
云裳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病中的三天,杜衡寸步不离。他为云裳读诗解闷,讲述自己游历四方的见闻。云裳则告诉他自己的身世——她本出身书香门第,因家道中落被迫卖艺为生。
"我原以为此生就这样了,"云裳轻声道,"直到遇见公子..."
杜衡握住她的手:"云裳,我..."
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杜衡的表妹林月如带着几个家仆闯了进来,看到眼前情景,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表哥!你竟然为了一个歌女三天不归家!舅舅已经大发雷霆了!"
杜衡皱眉:"月如,云裳病了,我在照顾她。"
林月如冷笑:"一个下-贱的歌女,也配让你亲自照顾?"她转向云裳,眼中满是轻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想攀高枝?做梦!"
云裳脸色煞白,挣扎着起身行礼:"小姐误会了,云裳绝无此意..."
杜衡挡在云裳面前:"月如!注意你的言辞!云裳是我的朋友!"
"朋友?"林月如讥讽道,"全城都知道你杜大才子迷恋一个歌女,连科举都不顾了!舅舅说了,若你再执迷不悟,就断了你的供给!"
杜衡怒极反笑:"好啊,那就断了吧!我杜衡行事,何须他人置喙!"
林月如气得跺脚:"你...你等着瞧!"说完便带着人愤然离去。
屋内一时寂静。云裳低声道:"公子,令尊说得对。您前程似锦,不该因云裳耽误了科举..."
杜衡摇头:"科举年年有,但知音难觅。"
云裳却坚持道:"公子若真为云裳好,就请暂时不要来了。待公子金榜题名时,若还记得云裳,再来一叙不迟。"
杜衡见她态度坚决,只得叹息着答应。临别时,他留下一首新诗:
"不羡千金买笑颜,只怜清韵出尘寰。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云裳捧着诗笺,泪如雨下。
杜衡离开后,果然专心备考,不再去醉仙楼。但他每日都会派人送一首诗给云裳,有时是写景,有时抒情,字里行间都是对她的思念。
转眼秋闱将至。这一日,杜衡正在书房苦读,忽听窗外雨声渐大。他抬头望去,只见雨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门外——是云裳!
他连忙开门迎她进来。云裳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可怕:"公子...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杜衡心头一紧。
"班主要带我们去京城...明日一早就出发..."云裳的声音颤抖着,"我...我来向公子道别..."
杜衡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雨水从云裳的发梢滴落,混着她的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要走?"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云裳苦笑:"醉仙楼新来了知府的外甥女,指名要我让出台柱的位置...班主不敢得罪..."
杜衡握紧拳头:"我去找知府理论!"
"别!"云裳拉住他,"公子前途要紧...云裳不过一介歌女,到哪里都一样..."
"不一样!"杜衡激动地说,"对我来说,你是独一无二的!"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杜衡突然拉着云裳跪在雨中:"天地为证,我杜衡今日发誓,此生非云裳不娶!"
云裳惊呆了:"公子!你疯了!你是举人老爷,怎么能..."
"功名算什么?"杜衡大声道,"没有你,就算中了状元又如何?"
云裳泪流满面:"可是..."
"没有可是!"杜衡坚定地说,"我已经想好了。明日我就去向父亲表明心意。若他不允,我就带你私奔!"
云裳望着他坚毅的面容,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中痛哭。
雨幕中,两个身影紧紧相拥。杜衡轻声在她耳边念道:"笑我爱才兼爱色,十诗九向美人题。这最后一首,我要用一生来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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