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之下，社会成就自我也粉碎自我

暗影之下

社会成就自我也粉碎自我

作者丨奥吉·奥加斯&赛·加达姆

文章选自《心智简史》

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们正在竭力建立一个完美的联盟。我们正在竭力建立一个拥有目标的联盟。

——阿曼达·戈尔曼《我们攀登的山》

01.

我们都属于某个住在很远处的人

大约1818年，在美国马里兰州塔卡霍河边上的一个边陲小镇塔普斯角，一个孩子降生了。这个孩子取名为弗雷德·贝利（Fred Bailey），在一间用木头、黏土和稻草搭建的小木屋中长大。他最早的记忆之一是他对童年生活环境中一件最复杂的物体着迷——一个从地板升到上铺的梯子。他惊叹于这个物体的制作工艺，以及它能让人攀登到新高度的事实。

贝利与他的祖父母居住在一起。他与祖母的关系尤为亲近，曾形容祖母拥有一种“女祭司般的沉稳与庄严”。祖母为他做饭，给他穿衣服，晚上把他塞进稻草床里。最终，他得知他的母亲还活着，但出于一些小贝利不太明白的原因，他的母亲不能和他一起生活。而他的父亲则是一个从未被公开讨论也不曾被提及的神秘人。

人们经常叫贝利为费迪，他的童年和大多数在富有爱心的一般家庭中长大的孩子的童年没有什么不同。他喜欢在林间漫步，或穿着衣服跳进溪流中嬉戏。他高兴地假装成一匹马、一头猪、一条狗或一只家禽。他喜欢在炎炎夏日的树荫下或凛冽寒冬中的壁炉边与祖父母交谈。他会远离那些对他不怎么感兴趣的大孩子们，但他偶尔会听到一些不详的话语：“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尽管他的童年大部分时间都是“活泼、快乐、喧闹和幸福的”，但从很小的时候起，贝利就感觉到，在那天真无邪的正常表象背后潜藏着一种恶意，某种不祥的威胁对他图谋不轨。

“随着我不断长大，我逐渐了解到一个可悲的事实：那间小木屋和它所在的那小块地皮并不属于我亲爱的年迈的祖父母，而是属于某个住在很远处的人。”贝利在成年后讲述道，“我进一步了解到一个更可悲的事实。不仅是房子和那小块地皮，还有祖母本人以及她身边所有的小孩，都属于一个被祖母满怀敬畏地称呼为‘老主人’的神秘人物。

02.

自我的创造离不开社会的作用

你正在阅读的此书即将迎来高潮，它将研究心智之旅中最重要的创新——自我。那么，何为自我？从技术层面分析，我们可以将自我看成一种复杂的心智动态，它以复杂的非线性数学关系为特点，深植于从太古代到全新世30亿年间生物进化所累积的、紧密相连的层级结构中。然而，这样的表述还不够准确。如果不明确地认识到自我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存在，那么对自我的任何分析都是不完整的。自我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它是唯一能够体验到快乐与恐惧的物理实体，而且最为关键的是，它能够认识到自己正在体验快乐与恐惧。

本书将解释为何自我会出现以及它是如何运作的，但这种机械式的解释无法捕捉自我的超凡本质，接近这种本质的最好方式是采用叙事法。叙事法也将阐明心智之旅将带给我们的关于自我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启示。但只有在我们完成了心智之旅的所有4个阶段后，才能完全明晰这个启示的内涵。这个启示是：自我的创造离不开社会的作用。

这个启示还会产生一个令人不安的推论：社会可以粉碎自我。

03.

7岁男孩发现自己只是一件物品

对贝利来说，他的至暗时刻很快便悄然而至。当他还只有7岁时，他的祖母带着他沿着一条从塔卡霍河到瓦伊河的土路，艰辛地跋涉了近20千米。一路上的大部分时候都是祖母扛着他走。终于，他们来到了一个有着许多大房子的巨大农场。迎接他的是一群喧闹的孩子，“有黑色、棕色、古铜色和接近白色的皮肤”。他们对他微笑，并邀请他去玩。贝利心存疑虑，拒绝离开祖母的身边。最终，在孩子们的诱骗和祖母的安抚下，贝利小心翼翼地跟着这些孩子们进了屋。但他拒绝加入他们的游戏，而是紧靠着墙角，担心别的孩子会趁他不注意从背后偷偷接近他。

突然，一个女孩从厨房跑了进来，以一种调皮捣蛋的语气欢呼道：“费迪，费迪，你祖母走了哦！”

所有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我倒在地上，流下了属于一个男孩的痛苦泪水，并拒绝被安慰。”贝利回忆道，“那些孩子说‘别哭’并递给我桃子和梨，但我把那些东西扔在了一边，拒绝他们所有的好意。在这之前，我从未被欺骗过。正如我想象的那样，我和祖母永别了。我不仅因为与祖母的离别而悲痛，而且让我感到愤怒的是，她竟然在如此严重的问题上欺骗我。”

那天晚上，贝利在一个人称“安东尼上尉”的白人奴隶主的陌生住所中度过了第一个夜晚。安东尼上尉是一个残酷、傲慢的监工。美国法律允许他拥有200多名奴隶，而这只是美国政府批准的150万人类动产中的冰山一角。安东尼上尉是劳埃德上校的首席监工，劳埃德上校在切萨皮克湾东岸拥有数十个劳工营，剥削1 000多名被奴役的男人、女人和幼童。安东尼上尉负责管理劳埃德的农场，安东尼所在的这个职位赋予了他可以对贝利为所欲为而无须承担任何后果的权力，他只需要考虑“损失和收益”。

弗雷德·贝利本是一个快乐、调皮的7岁男孩，却突然发现了自己在美国社会中被指定的身份。他被视为一件动产、一个物品，享有与扫帚同等的“公民”权利。

04.

阻止自我发展最有效的手段

那天晚上，美国社会制度的影响开始在贝利身上显现，正如在所有其他被奴役的孩子们身上显现一样，其目的是消灭所有奴隶的个人目标，并用他们主人的目标全盘取代。简言之，其目的是将人转化为一具麻木的僵尸。

在美国南部各州普遍采用的压制个体能动性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就是抹除家庭意识，包括抹除“家庭纽带是神圣的”这一坚定的信念。夫妻时常被拆散，在通常情况下，他们再也无法相见。儿童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迫与他们的母亲或祖母分离，偶尔也有婴儿在刚出生时就被迫与亲人分离。兄弟姊妹被遣散到不同的家庭中。即使他们都留在同一个劳工营，也不被允许形成家庭关系。贝利也有几个兄弟姐妹，但他哀叹自己从未感受到与他们之间有任何联系：奴隶制“让我与我的兄弟姐妹形同陌路，让我的生母成为一个传说，让我的父亲成为一个谜团，并让我的身世无从稽考”。

唯一让贝利感受到与之有深入和长久联系的家庭成员是他的祖母。然而，这种爱的纽带却给他带来了最深的痛苦：

如果说在我的经历中，有哪一件事情比其他事情更能让我坚信奴隶制的邪恶，并让我对奴隶主深恶痛绝的话，那就是他们对我可怜的老祖母的忘恩负义。我的祖母从年轻时起就一直忠诚地服侍我的老主人，直至她年迈苍苍。祖母是他所有财富的来源：她给老主人的种植园招募了众多奴隶，在成为曾祖母时也还在为他服务。在他是婴儿时，祖母摇晃着哄他入睡；在他童年时，祖母精心照料着他。祖母服侍了他一生，一直到他生命终结，在他去世后，还为他擦去冰冷额头上临终时的冷汗，并帮他永远合上双眼。

然而，祖母仍然是终身奴隶，一个被拿捏在陌生人手中的奴隶。在他们手中，她看到了她的孩子、孙子和重孙像羔羊一样被分开，而对于她的子孙或她自己所遭受的这一切，从来没有得到哪怕是只言片语的感激。并且，他们对祖母的忘恩负义在这时达到顶点……他们把她带到树林里，给她建了一个小木屋，搭了一个用泥土堆砌的烟囱，然后让她在完全孤独的情况下享有养活自己的“特权”。这实际上是将她赶出去送死！

另外一种彻底消除家庭、根系或亲属之间天然联系的方法是抹掉一个人的姓氏。在大多数情况下，奴隶们有名无姓，没有家族的姓氏。奴隶们通常是根据他们的主人来命名的。贝利本人经常被唤作“安东尼船长的费德”。他们会被起绰号，这些绰号有时是贬义的，带着不敬。他们像宠物而非像人那样被对待。

为了进一步侵蚀他的自我意识，贝利还被禁止知晓自己的出生日期：

我认识的每一个奴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很少有奴隶的母亲知晓孩子出生的月份，更别提具体日期了。奴隶出生、结婚和死亡日期都没有任何家庭记录。他们往往通过春季、冬季、收获时间、种植时间等来衡量孩子的年龄，但这些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并被忘却。像其他奴隶一样，我不清楚自己到底多少岁了……我长大以后才知道，我的主人不允许别人向他提出有可能让奴隶知道自己年龄的问题，一般情况下，主人们都这样。

在大多数情况下，美国人不会给奴隶提供衣服。在安东尼上尉的劳工营中，孩子们经常光着身子跑来跑去，而成年奴隶每年只能得到一条裤子和两件齐膝的衬衫。这些衣物都是由粗糙、让人感觉刺痛的亚麻布料制成。大多数奴隶没有床或毯子，孩子们经常为了能够在厨房周围有遮挡的角落里睡觉而争吵。贝利则通常睡在壁橱里，不过冬天他最喜欢的地方是一处有着大烟囱的角落，在那里他可以把脚放在灰烬中取暖。他们冬天也没有厚夹克或毛毯，需要用同一套亚麻衬衫和裤子来度过酷暑和大雪弥漫的寒冬。

个人隐私是一种极少有奴隶能够享有的奢侈品，这进一步减少了发展出最基本的个人时间、个人空间和个人思想的机会。即便缺少隐私，社交的机会也被严格控制。提供给奴隶们的少数消遣方式显然也是为了让他们进一步堕落。在周日和节假日，当奴隶们终于获准从那令人筋疲力尽的劳动中解脱出来时，美国的奴隶主们就会鼓励他们喝酒、跳舞、赌博、私通来纵情狂欢，而不是让他们从事任何有益或有启发性的活动。奴隶主们更愿意看到他们的奴隶自我沉沦而非自我发展。

奴隶主们设计这些心理和社会手段是为了限制贝利的环境并抑制他大脑的发展，而这些已经包括心智三大要素中的两个了。但最残忍的手段则是控制他的身体。

强制挨饿是一种普遍的做法。奴隶们很少能获得足够的食物来满足他们每天对热量的需求，尤其考虑到他们需要被迫进行长时间的劳动。他们通常只能获得非常粗糙、没什么营养的食物，比如玉米糊、灰火焙制的玉米饼、过期的鲱鱼、变质的猪肉。贝利会和家里的狗争抢一些残羹冷炙，或者等待打扫厨房的女孩给猫抖下桌布上的剩饭，这样他就可以抓到一些面包屑和小骨头了。所有奴隶主都必须坚定地表明，奴隶的身体不由自己的心智来主宰，他的肉体是一件受主人绝对控制的财产。鞭打则是体现这种理念最显著的标志。

在美国，鞭打是为了造成伤痛和流血，但其更广泛的意图则是唤起被鞭打者心智中的恐惧，以及对那些未受鞭打的人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鞭子可以用潮湿的皮革、小树苗或细枝条制成。奴隶们因迟到而遭受鞭打，因懒惰而遭受鞭打，因打碎瓷器、动作慢了、身上不干净而遭受鞭打，因产生抱怨、大笑、哭泣而遭受鞭打，还会因寻找孩子、会见情人、哀悼朋友的去世而遭受鞭打。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因为无礼而遭受鞭打。

贝利解释道：“任何事情完全无须任何理由都可以被认为是无礼，这完全取决于主人或监工当时的心情……但是，无论它是什么，只要被冠以‘无礼’之名，被指控的人就难免遭受一顿鞭打。”

贝利在劳埃德上校的劳工营中待了没多久，就亲眼看见一位年轻的母亲在她孩子们的注视下被残酷地鞭打：

监工终于制服了她，并用绳子套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牢牢地捆绑在他先前一直练习打靶的那棵树上。随后，内莉受到了无情的鞭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无心描述。这个恃强凌弱的家伙兑现了他的每一次威胁——带着报复的热情挥舞着鞭子。那女人被折磨时的惨痛哭声与孩子们的哭声混杂在一起，我希望读者永远都不要听到这样的声音。

剥夺个体人格的终极手段是谋杀。如果一个奴隶的意志太强，无法被击垮，那么只需一次冷酷的行动，就能将他的心智彻底抹杀。在贝利10岁之前，他面对的就是美国奴隶主们那丝毫不受约束的绝对权力：

一个名叫登比的年轻有色人种男子被谋杀，就是众多令人震惊的暴行中的一件……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冒犯了这位奥斯汀·戈尔（Austin Gore）先生，按照戈尔先生的习惯，他打算鞭打登比。戈尔先生只鞭打了几下，登比挣脱开并跳进了河里，他站在深及脖颈的水里，拒绝听从监工的命令上岸……戈尔先生没有进一步商量的打算，也不试着引诱登比上岸，而是从容不迫地拿枪对着登比的脸进行了致命的射击。在那一刹那，可怜的登比已被列入了死亡名单。

虽然这些摧残肉体的手段冷酷无情，但阻止自我发展最有效的手段其实是精神层面的——奴隶们被禁止接受任何教育。事实上，这项禁令是如此有效，很快成为公共法律和社会规范，成为一项不容违反的禁令。在任何情况下，无论奴隶主的思想多开明或种植园多么富有，一个奴隶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被允许学习如何阅读。

05.

人生旅途可能会发生改变

在一个主张“人人生而平等”的国度，《权利法案》阐明了众多的个人自由，而这仅对于那些能够阅读的人来说成立。但所有那些被政府认可的暴力与压迫，其目标都是深入被奴役者的心智深处，扼杀所有自由意志产生的可能性。

贝利写道：“无论何时何地，奴隶制的宏大目标都是要把人降到与畜生一样的层次。”他后来又补充写道：“要塑造一个心甘情愿的奴隶，你必须让他没有任何思想；必须蒙蔽他的道德和精神视野，并尽可能地消灭他的理性力量；必须让他无法察觉奴隶制中的任何矛盾之处。拿走奴隶收入的人，必须让奴隶深信，自己完全有权利这样做。这不能仅仅依靠武力，奴隶必须知道，他主人的意志高于一切法律。”

在实现这一目标上，美国无疑是非常成功的。当一个人为自己做决定的能力被抹去时，他的心智就根本无法相信自由意志有存在的可能性。此时，个体对能动性的信念，即相信自己的决心、努力和选择会对世界产生影响的信念，就会被一种受遏制的信念取代，即相信所有的结果，无论是有益的还是灾难性的，都是命。

贝利举了一个令他愤怒不已的例子：他的奴隶伙伴们对他的祖母凭借辛勤劳作而获得的红薯种植技能缺乏应有的尊重。“有一种迷信的说法是，只要贝蒂祖母在种植时碰一下那些红薯，它们就一定会茁壮生长。”贝利解释说，祖母很享受“她天生具有‘好运’的名声。然而事实上，她的好运要归功于她非常小心地防止娇嫩的红薯根在挖掘过程中被损伤，在寒冷的冬季将红薯种埋在小屋的壁炉下，使其免受霜冻的损害”。

当你对自身主体能动性的信念消失时，你的自我便会停止运作。

缺乏家庭、营养、衣服、床、人身安全或任何形式的教育，贝利渴望逃离当前的恶劣环境。但由于奴隶制蒙蔽了他的心智，他无法清楚地表达这一想法，更不知道这一模糊的目标在将来如何才能实现。他经常凝视着海湾边游弋的船只，幻想着它们正驶向自由。但可怕的现实是，他面前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路是反抗，这将导致他很快死于子弹或绞刑，或慢慢在南方腹地的水稻田中死去；第二条路是接受社会强加给他作为一具无心智僵尸的角色。

在1826年的一个周六清晨，第三条路出现了。贝利被出乎意料地安排登上了一艘船，这艘船的目的地是海湾对面一座快速发展的大都市。在那里，他的旅途可能会发生改变……

文章选自《心智简史》

[美]奥吉·奥加斯（Ogi Ogas）&[印]赛·加达姆（Sai Gaddam）｜著

汪祚军、吕飒飒｜译

《心智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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