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色

◎洁尘

日本传统色中有一种很微妙的色名，叫做秘色。

什么是秘色呢？它源自中国的青白瓷，属于白色和青色系列，可以说白色和青色的混合，但若说是白色和青色的将融未融、将汇未汇的那一瞬间的色韵，在我看来更为贴切。

秘色这个色名，有这种难以捕捉的瞬间感。

四川的遂宁有一个宋瓷博物馆，很棒。我到过遂宁三次，就去参观过三次。这批器型完整、数量庞大的宋瓷，据说是宋代皇室被金兵追着往南跑的时候扔下的，就地掩埋，1991年在遂宁市南强镇金鱼村出土，瓷器有近千件，其中景德镇青白瓷将近600件，龙泉瓷300多件，另外有少量的白瓷、青瓷和黑瓷，是迄今为止国内发现的最大一宗宋瓷窖藏。有一次去参观宋瓷博物馆时，同行的朋友对瓷器颇有研究，参观过程听他聊了好多，很长见识。在博物馆的商店里，我看着那些衍生品问他，这些新瓷器做得挺好，但怎么都觉得比原作差了好几个意思，为什么呢？他说，那是比不了，新东西有贼光，没个几百年褪不了。

源自青白瓷的秘色，没有贼光。

雪也是秘色。

很多年前，读到李修文先生的文章《羞于说话之时》，其中有一段：

“大概在十几年前，一个大雪天，我坐火车，从东京去北海道，黄昏里，越是接近札幌，雪就下得越大，就好像，我们的火车在驶向一个独立的国家，这国家不在大地上，不在我们容身的星球上，它仅仅只存在于雪中；稍后，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里，发出幽蓝之光，给这无边无际的白又增添了无边无际的蓝，当此之时，如果说我们不是在驶向一个传说中的太虚国度，那么，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有一对年老的夫妇，就坐在我的对面，跟我一样，也深深被窗外所见震惊了。老妇人的脸紧紧贴着窗玻璃朝外看，看着看着，眼睛里便涌出了泪来，良久之后，她对自己的丈夫，甚至也在对我说：‘这景色真是让人害羞，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多余得连话都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这段文字里提及的“害羞”和“自觉多余”的情绪，当时读的时候就觉得相当深邃动人。我一直记得李修文先生的这篇文字，也一直想到北海道的雪中去印证一下，看自己是否有运气，能被触发害羞这种美妙的情绪。

喜欢害羞的人。喜欢害羞这种不可预测的突如其来的幽微情感。

在北海道的雪原上，我发现，从天而降的大雪会让我非常亢奋，但晴朗的静默的雪原会引发我的害羞。害羞的时候，无从安顿手足，意识闪烁犹如光斑，慌乱且美妙，但急欲定焦急欲摆脱。

我发现，树可以定焦，可以帮助摆脱这种慌乱。在美瑛之丘，就有好些这样的笃定的树。

富良野是一个区域的称呼，由丘陵和平原组成，行政上属于道北地区，但位置处在整个北海道的中心地带，被叫做北海道的肚脐。这个区域包括富良野和美瑛，对于游客来说，是除了札幌、函馆这两个城市之外北海道知名度最高的地方。在夏天，大片的薰衣草为主的花田，是这一片标志性的景貌。主要集中在富田农场。花海的主要花卉是薰衣草、一串红、向日葵、凤蝶花等，紫、红、黄、粉红，是花海的主要色系，夏季盛放时节，配上绿色植物和蓝天白云，色彩相当斑斓，饱和度也相当高，被叫做“彩虹花海”。

我夏天到过美瑛，也曾领略过这番景貌的绚丽。说来有趣，因薰衣草而幽香四溢的富良野和美瑛，在其名字来源的阿依努语中都非常糟糕，因为地热丰富，河流含硫磺臭气，富良野在阿依努语中的原意是“臭气熏天的炎焰”，美瑛是“油腻浑浊的河川”。本来是被嫌弃的这一片区域，在原有的文字和后来的文字转化中，形成了一种相当喜剧的比对效果。

美瑛之丘的树太有名，都在一片区域里，除了七星树之外，还有KenandMary，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情侣树，曾出现在汽车广告里。树前的小咖啡馆“树木园”也是打卡的地方，我们曾在这家小店里吃了一次午饭简餐。七星树曾经出现在“七星”香烟的广告照片里。还有亲子树，三棵高低依偎的柏木，犹如一家三口。

最著名的是七星淡烟之丘上的那一排整齐的柏木。它们在雪原上的效果相当不真实，很像一幅画，或者说就是一幅画：一条横直的地平线把画面分成上下两半，都是白色，上面是灰白的天空，下面是灰白的厚雪，天空的质地已经不算稀薄，但跟近景的雪原相比，前者就清浅很多了。一溜儿柏树整齐而清晰地立在地平线上，我数了一下，36棵，下半段是光溜溜的树干，上半段是嶙峋交错的枝丫。远看非常不真实，这种不真实让人走近后得去摸一下树干来确认一下。

但就是摸了树干，那种人与树都凭空生出多余存在的感觉还残留体内，挥之不去。

秘色。羞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