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柳絮,扑在谢瑾珩满是尘土的铠甲上。他望着镇北侯府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那枚曾被他摸得发亮的狮子衔环,如今蒙着薄薄的灰,像极了他离家时母亲眼角的泪。
五年前,兄长谢明修坠马瘫痪,他顶着世子之名替兄从军,此刻得胜归朝,等来的却是紧闭的门扉和满城蜚语。
“这就是咱们那位驻守边关五年的谢将军?” 茶楼上的议论声清晰入耳,“据说西陵军对他马首是瞻,不认兵符,只认谢将军,这不是造反吗。” 谢瑾珩攥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掌心的茧子擦过皮革,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想起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是他背着受伤的副将啃食草根,是他用冻裂的双手为濒死的士兵缝合伤口,如今却成了人口中的 “乱臣贼子”。
“什么世子,乱臣贼子还差不多!” 卖糖葫芦的老汉啐了口唾沫,“在军营五年从没回过家,百善孝为先,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谢瑾珩的目光扫过街角,那里曾有个卖糖画的老头,每次他路过都会多给块糖。此刻老头正忙着给侯府三少爷谢明远递糖葫芦,那少年穿着蜀锦裁的袍子,腰间坠着他从战场上带回的和田玉。
“今天是镇北侯府三少爷的生辰。” 有好事者压低声音,“侯夫人和大公子一大早就带着三少爷去醉仙居了,哪有空管什么将军归朝?” 谢瑾珩的喉结滚动,想起出征前母亲拉着他的手,哭着说 “明修身子弱,你替他尽尽孝道”。如今他铠甲未卸,母亲却在为庶弟庆生。
西陵军副将王猛握拳怒吼:“肆意编排将军,都不要命了是不是?!” 百姓们慌忙散开,却在转身时对着谢瑾珩的背影比划出 “反” 的手势。谢瑾珩望着王猛腰间晃动的兵符 —— 那是他用三十七个匈奴首级换来的虎符,此刻却抵不过几句流言。
“罢了,先回宫复命吧。” 谢瑾珩拨转马头,鎏金鞍饰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他想起出征那日,兄长谢明修坐着轮椅送他,眼中满是愧疚:“二弟,辛苦你了。” 如今那轮椅上的人,怕是早已忘了当年的话。
御书房内,金砖地面映出谢瑾珩佝偻的影子。他跪在蟠龙柱下,铠甲上的麒麟纹与柱上雕刻交相辉映,却显得格外讽刺。“末将谢瑾珩,不负皇命,大胜匈奴。” 他的声音带着沙砾般的粗粝,“如今大祁边关安定,特前来向陛下复命。”
龙书案后,皇帝放下朱笔,目光落在谢瑾珩露趾的战靴上:“谢将军辛苦了。朕听说,西陵军如今只认将军,不认兵符?”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谢瑾珩抬头,撞见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猜忌。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临出发时,丞相府送来的密信:“功高震主者危,将军好自为之。”
“陛下明鉴,” 谢瑾珩叩首,额头撞在地面发出闷响,“兵符始终由副将王猛保管,末将不过是……”
“不过是将士们爱戴你。” 皇帝打断他,语气突然温和,“朕自然相信谢将军的忠心。这样吧,将军征战多年,也该好好休息了,镇北侯府的爵位…… 就让你兄长继续承袭吧。至于将军 ——” 他顿了顿,“就留在京中,做个羽林卫统领如何?”
谢瑾珩猛然抬头,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目光。羽林卫统领,听起来位高权重,实则是把他困在天子脚下,断了他与西陵军的联系。殿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酉时三刻,醉仙居的宴席想必正热闹。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一块染血的平安符,是母亲在他出征前塞的,上面写着 “吾儿平安”。
“末将…… 领旨。” 谢瑾珩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想起边塞的月光,想起士兵们围着火堆唱的军歌,想起每次写信回家时,那个永远 “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的回复。原来这五年的铁马冰河,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而他谢瑾珩,终究是这朝堂上的一根刺,不拔不快。
走出皇宫时,暮色四合。谢瑾珩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西陵小王子送他的战利品。玉佩上刻着匈奴文 “英雄”,此刻却在他掌心硌得生疼。他抬头望向镇北侯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传来丝竹之声。风吹过街角的公告栏,新贴的 “谢明远公子生辰宴” 告示被掀起一角,露出底下五年前的征兵令,上面 “谢瑾珩” 三个字已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原来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而他谢瑾珩,注定是这盛世里的孤臣,用一身伤痕换得万家灯火,却在灯火阑珊处,连个归处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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