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尚明文小说连载之四十五
在岁月长河中摸爬滚打、有些阅历的人，想必对两种死亡场景不会陌生。
一种是非正常死亡，像遭遇惨烈车祸，生命在刹那间消逝；或是毫无征兆地突然暴毙，又或者在水中溺亡。善良的人们，不会让死者头部裸露在外，总会及时为逝者盖上白布或衣服，仿佛这薄薄的一层，就能为逝者遮挡住尘世的喧嚣与纷扰。
另一种是正常死亡，自然老去，在岁月的温柔与残酷交织中走完一生，又或者被病魔缠身，最终无奈离世。家人们在为逝者仔细擦身、精心穿好寿衣后，将其置于门板之上，再用一张黄纸轻轻蒙在亡人脸上。
不难看出，无论是非正常死亡，还是正常死亡，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人们都尽力不让逝者的脸部直接裸露于天地之间。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缘由呢？今天，就以后一种情况为例，讲一个故事。
王家沟有个王三，在村里那可是出了名的“嚼劲客”。
所谓“嚼劲客”，在农村里，通常指那些不太喜欢按常理出牌的人。他们不但不遵循常规，还常常和别人以及一些约定俗成的观点唱反调，以此显示自己的标新立异和与众不同。
一次，邻居家的老人过世了，王三过去帮忙。他看到帮忙的人中，有人在逝者脸上盖着黄纸，还用烧纸仔细压住。
王三那“嚼劲客”的性子一下子就上来了，对着旁人说道：“为什么要给去世的人脸上盖纸呢？不盖行不行？还有，为什么要防狗猫接近？不防行不行？”
村里的人，能知其然并能说出所以然的极少。大家七嘴八舌，也只能说出个模糊概念：
“这些都是老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东西，传承了几千年，肯定有它的道理……”
“人去世后也就是阴阳两隔了，证明阳间也就没有这一人了，盖上他们的脸也是让他走自己的路而不被打扰……”
“之所以不让狗猫接近去世的人，是因为怕牲畜靠近呼吸为死人换气，死人能因得牲畜灵气而成为游尸……”
听着这些模棱两可的解释，王三的“嚼劲客”个性愈发强烈了：
“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东西，就一定是对的吗？”
“正因为人死后阴阳两隔，再也见不到了，让亲朋好友多看几眼记住他，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盖黄纸挡住呢？”
“狗猫会为死人换气？死人会因牲畜灵气而成为游尸？请问有谁见过？有谁试过？既没见过也没试过，那不是一派胡言吗？”
王三的“舌战群儒”，让村里人明知他在“嚼劲”，可又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反驳，只得一个个又笑又气地骂道：“你屋老把式死的时候，有本事你莫蒙纸，我们到时都来见证！”
王三脖子一梗，大声回应：“好！在没搞清楚之前，不蒙就不蒙，我不会像你们这些人，狗卵都不懂，只晓得盲从……”
三年之后，岁月不饶人，王三上了年纪，身体器官严重衰竭，他的老父亲去世了。
农村人平素玩笑开惯了，也被王三这个“嚼劲客”喷惯了。这次，大家都想趁机报一箭之仇，好好开开王三的玩笑。
王三的父亲断气后，告知亲朋前来帮忙的鞭炮刚放完，邻居们就陆陆续续地登门了，他们一边主动帮忙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一边七嘴八舌地开王三的玩笑：“王三，你老父亲的蒙脸纸不需要盖吧？还有，狗和猫来了，也不需要赶吧？”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不需要，不需要，不但不需要，等下弄两根骨头和几条小鱼来，把村里的狗和猫引过来，大家一起看看，狗和猫到底能不能给王三他爹换气……”
自己给别人做了“初一”，别人现在来还“十五”，这很公平，王三心里明白。
可平时再怎么“嚼劲”，他也不可能混蛋到真不给父亲脸蒙纸，和甩骨头甩鱼引猫狗来的地步。
万般无奈之下，他不得不避开众人，躲在无人的角落，向一个做道士先生的朋友求救。
道士朋友听明白前因后果后，狠狠地骂了他一顿：“真是个哈卵，别的玩笑可以开，这种玩笑，你他妈也开，真是个混球！”
骂归骂，该救场时还得救场。这个道士朋友，快速领着他的帮子团队，一边诵经做道场，一边想办法帮助王三解围。
道士朋友进入王三的家后，看着王三的父亲，正穿戴整齐素面朝天躺在门板之上，故意惊讶地问众人：“为什么不给老先生脸上蒙黄纸呢？”
众人学作王三的口气，故意“嚼劲”：“为什么要蒙黄纸呢？今天没人说出个子午卯酉出来，王三不准蒙啊……”
道士先生知道，这是大家在“报复”王三啊，不让王三当众出丑，绝不罢休的架势。
道士先生只得顺应大家的情绪，一边大骂王三是个“混蛋”，一边给大家讲解给逝者脸上蒙黄纸的原由：
“其一，是为了防止病菌蔓延。人去世后，内脏器官会很快腐烂，很容易滋生各种病菌，还会产生不好的气味，要是处理不好，甚至会导致病菌和瘟疫蔓延。遮住逝者脸部，就是隔绝病菌或异味外泄的一种有效方法。”
“其二，是为了避免假死误葬。从古至今，假死的现象并不少见。在死者脸上盖一张薄薄的黄纸，可以用来判断死者是否真的断气。一旦有呼吸出现，黄纸因为比较轻，会被呼吸所触动，这样就能及时发现，避免悲剧发生。”
“其三，是为了避免亲人伤心过度。看到亲人离世，特别是那张脸，一下子就会让人联想到他们生前的音容笑貌，这对生者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人死不能复生，但情谊难以割舍，为避免亲朋好友见到死者遗容而悲痛过度，进而影响到各位的心智和健康，蒙上黄纸也是一种关怀。”
“其四，是为了维护死者的尊严。人死后面部肌肉会出现扭曲僵硬，甚至会出现尸斑，容貌阴森恐怖。这不仅会让前来吊唁的人受到惊吓，心理留下阴影，而且也严重影响到死者的尊严和形象。”
道士一边为众人解释着为逝者盖黄纸的原因，一边以示范的形式，不露声色地将黄纸在老爷子脸上盖好。
农村人实在，没有人真的想为难逝去的老爷子，只是王三平时开玩笑有点不看场合，这场逮到机会，大家也想看看他的笑话而已。
借道士之口，既达到了大骂王三的效果，又知道了为逝者脸上盖黄纸的缘由，众人也就心满意足，没人再抓住王三不放了。
葬礼在井然有序的过程中终于完成，只是，在以后此类正经的场合中，王三这“嚼劲客”再也不敢多嚼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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