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父亲的光荣》，是法国作家马塞尔·帕尼奥尔1957年写的小说。我很喜欢，曾一读再读。
一本68年前的老书。一本很薄的小书。故事很简单：儿子跟随父亲和姨父，一起到普罗旺斯的山林打猎。姨父背着一把新枪，父亲背着一把旧且破的猎枪。一直不走运而被姨父嘲笑的父亲，最终两枪连击，打中了林中最难打到的被唤作“山鹑之王”的两只霸鹑。如此神奇的枪法，而且打中的是众人梦寐以求却任谁都未能打中的“山鹑之王”，被众人称赞为神奇的“国王枪法”。
这便是父亲的光荣，也是儿子对父亲重新认识的骄傲。这个简单却充满情趣的故事，后来拍成电影，我也看过，也很喜欢。很多故事，很多人物，很多书，之所以让你喜欢，让你难忘，常常不是那些惊心动魄的命运，不是那些离奇诡异的情节，不是那些气势恢宏的大场面，不是那些高头讲章的慷慨言说，而只是这样的简单朴素，如林中泉水一样，清浅清澈，湿润透明，让喧嚣的日子、错综的生活、蛛网密织的人际关系，和芜杂凌乱的心绪，滤就得简单明了一些，还原人之初性本善的美好一面。
一对父子，就是在这样一次林中猎鸟的过程中，相互理解，相互走近，将这份简单的猎鸟成果，视至高无上的光荣。这份在日常中获取的光荣，与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获取的光荣相比：后者特殊，是壮举，不是常态；前者朴素，在生活中却是时有发生。二者都是英雄，后者则如李宗盛歌里唱的：“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因为后者拥有更多亲情相融，是我们每个平凡人心目中的渴望，让我们在落叶翻飞不如意的日子里，也有了些许的光泽和慰藉。
这部小说最后有这样一段描写，非常简洁，却格外精彩。是写父亲光荣猎鸟归来，这两只山鹑之王一直别在父亲腰带上不住地跳动——看，第一个细节；然后，全家大啖这两只鸟，被视之为“具有历史意义的一餐”，有趣的是，曾经嘲笑过父亲却在此次打猎中所获无法与父亲相比的姨父，“被隐藏在肥嫩鸟屁股肉里的一颗七号铅弹硌崩了一颗‘瓷牙’”——又一个细节。
两个铺垫之后，次日父亲再次出发打猎，帕尼奥尔写道：“我发现父亲放弃了他那顶新鸭舌帽，换上了一顶栗色的旧毡帽……我注意到毡帽的周围有一圈饰带（鸭舌帽上却没有），他在这圈饰带里插上两根漂亮的红羽毛（山鹑之王的）。那是‘国王枪法’两发连中的象征和纪念。”
至此，父亲的光荣得到最完美的体现。让这一份心理层面上看不见的光荣（也有几分虚荣呢），体现在看得见的这两根漂亮的红羽毛上。平常人平常生活的情趣，无足轻重般细微，却体现得淋漓尽致，让我们会心会意。
这样能让我们会心会意的情景，只是通过这两根漂亮的红羽毛，便让我们可感可触，摇曳生姿，一下子有了种“万古云霄一羽毛”的感觉呢，其作用就是这样重要。在平常琐碎的生活中，即便曾经出现过这样的红羽毛，也容易被我们看作一地鸡毛。被我们无心忽略的细节，被有心的帕尼奥尔弯腰拾了起来；用朴素却又神奇的笔生动写了出来。
英国学者詹姆斯·伍德在他的《小说机杼》一书中，写过这样一句话：“文学和生活的不同在于，生活混沌地充满细节而极少引导我们去注意，但文学教会我们如何留心。”
或许，这便是文学的阅读和写作，对我们不可或缺的一点作用和意义吧。尽管如今文学已经变得有些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甚至让DeepSeek弄得我们眼花缭乱；读一本小书，已经不及啃一只猪蹄子那般津津有味、引人入胜了。
原标题：《夜读｜肖复兴：红羽毛》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钱卫
来源：作者：肖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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