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6岁那年秋天,母亲消失不见了。
她像人间蒸发,毫无音讯,而我的父亲变得更沉默了,我几乎听不到他说话,我们家在失去了母亲的声音之后,变得死寂。
我常常在半夜醒来,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老旱烟,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从未和我讲过。我躺在床上,怎么也闭不上眼睛,脑子都是母亲离开家的前夕的样子。她不再暴躁,变得温和,几乎对所有人百依百顺,不管是父亲的指责,还是奶奶的挑剔,亦或是我的不耐烦,她都一声不吭。她像死了一样的,机械式的坐着家务,下地干活,忍受着所有人对她的无视。
直到她消失,我们才发现,失去她,我们这个家散了。
她离开之后,我用了很多年恨她,又用了很多年想她,直到我长大之后,也和她一样走进了婚姻,关于她的故事在我脑海中,才变得越来越清晰。
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的美人,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我的外公和我的爷爷给她和父亲定了娃娃亲。说好了等孩子长大了,结为亲家。爷爷年轻的时候,很勤快,奶奶又能干,夫妻二人,也是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况且父亲本身也长得很周正。原本这算是一桩极好的婚事。
谁知道爷爷早逝,留下孤儿寡母,日子越来越难。而外公为了自己的面子,不愿意悔婚,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就这样结婚了。他们之间无关乎爱情,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凑在一起过日子。况且在那个年代,大家结婚都是听父母的,很多人结婚之前,压根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娶媳妇和开盲盒一样。不过父亲自是对自己的媳妇是相当满意的,年轻时候的母亲,走在哪里都是焦点,据说曾经是很多男人的梦中情人。
可是谁能知道,就是因为美貌,母亲却背负了本不该背负的一切。那些觊觎母亲美貌的男人像苍蝇一样,总是围在我们家的周围。而那些男人的老婆,不敢管自己男人,把这一切,都怪在母亲的头上。大家给她起了很多外号,狐狸精,烂货,破鞋,祸害。这些莫须有的东西被强加在她的身上。成了她的枷锁,把她困在深渊。
无论这群女人在她的后面如何诋毁她,父亲对母亲都是呵护备至。两年之后,我出生,我一出生,便被村子里的人叫做小狐狸精。后来我渐渐长大,那些用来形容母亲的词便出现了我身上。
我终于明白,我为何一直恨她。因为她,我从未被公平对待过。从小到大,我像一个冷血的怪物一样,冷眼旁观着奶奶和父亲,对她所做一切。
我六岁那年,父亲醉酒回家,母亲跟父亲说:“给我2块钱,我想买个香皂,买个擦脸油。”谁知道父亲暴怒,怒气冲冲地问母亲,你打扮给谁看。母亲不说话,父亲更生气了。他把她从炕上拉下来,用两只手,固定着母亲的头,狂吼着问:“说,要勾搭谁?”那天我就坐在炕上,我看见母亲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要哭了。我没有做什么,我就那样看着。因为下午的时候,我看见她和隔壁的老王,在门口有说有笑的。老王媳妇跟我说,你看你妈就是狐狸精,到处勾引男人,而你是个小狐狸精。她一把推倒了我。那一刻,我觉得父亲的暴怒是对的。
长大之后,我忽然想起,那天母亲根本没有笑,她很嫌弃的看了一眼老王,甚至没有和他说一句话。老王的眼睛,在母亲的身上停留了许久。不过,这一段记忆我并不确定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很奇怪,很多事情,在我脑海中,会突然很清晰,又会突然很模糊。只是那天晚上,父亲打了母亲。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母亲想要挣脱父亲的控制,推倒了父亲。他站起来之后,拳头很密集地落在了母亲的身上,开始的时候,她还挣扎了几下,后来,她就跟死了一样,蜷曲在原地,任由那些拳头,落在身上。
我还在炕上坐着,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既没有哭,也没有大喊,就是那样看着。直到父亲停止手里的动作,我的嘴巴才突然张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母亲从地上起来,我看见她头发乱了,脸有些红肿,裤子湿了,她用手摸了一把,手变成了红色。她看着手上的血,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而父亲在看到母亲手上血的那一刻,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抱了母亲冲向了门外。我一个人躲在炕角等着他们回来,一直等到天亮他们才回来。
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母亲在炕上躺了好几天,父亲一下就蔫了。之后很多年,他都一直像这样蔫蔫地活着,以前他身上的精气神就那样消失了。
那件事之后,母亲便不再打扮自己了,而我的家,就从那一天起再也没有安宁过。长大后我才知道,那天母亲失去了自己第二个孩子,同时也失去了以后做妈妈的能力。母亲,从一个仙女变成了一个暴躁的女人。父亲的拳头,带走了那个温婉美丽的女人,带回了一个暴躁、喜怒无常的女人。母亲性格的变化,直接导致我们家,永远鸡飞狗跳。
她似乎看什么都不爽,从早晨醒来就开始暴怒,骂天骂地,骂猪骂狗。当然骂我也成了家长便饭,她不仅骂我,还会打我。因为她的暴政,我变得叛逆无比,总是想各种方法跟她对着干,为了不被别人喊做狐狸精,我给自己剪了平头,穿上了男孩子的衣服。母亲,总说我没有个女孩子的样子。而奶奶总说,你要是个女孩就好了。唯独父亲,总是蔫蔫的,不太说话,即使母亲骂他,他也很少说话,他的拳头再也没有扬起来过。
大概是过了两年,母亲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奶奶慌了。她想要一个孙子,却得知母亲再也无法生育,这差点让她疯掉。为尹家留下一个后,是奶奶对爷爷最后的承诺。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母亲的灾难就是从那天开始,奶奶压根不信无法生育这套说辞。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很多偏方,逼着母亲各种吃。即使如此,母亲的肚子也没有一点动静。
奶奶对母亲一点都不好,对我倒是极好。对比母亲的打骂,我自然更亲近奶奶,对她的一切都冷眼旁观,甚至有些暗喜。大多数时候,我觉得她一点都不爱我。她很少抱我,很少夸我,很少和我好好说话,也很少带我去玩。
她既无趣又暴躁,她的美丽已经不复存在,她开始发福,腰像个水桶,头发干枯,眼睛浑浊。她不再穿好看的衣服,她总是一件衣服穿很久,有时候坐在门口绣花,有时坐在门口发呆。家里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包括我。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听见她和父亲吵架。我听见她跟父亲说:“老子要离婚,老子过够了。”父亲那很久没有扬起了的拳头,那天再次扬了起来,她又被打了。那时我9岁,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拳头一上一下地挥舞着。母亲从那天开始再也没有说过要离婚,这一次她失声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暴躁,不再骂人,安静地像死了一样。
不管家里谁怎样对她,她都不说话。她不再骂我,不再反抗,我不再暴怒。我常常看见她坐在床上,默默地掉眼泪。她不骂我,不打我之后,我非常害怕。我感觉我正在失去她,我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就是很强烈。
父亲对我一如既往的温和,可是我开始害怕他,我一看到他,就感觉有个无影的拳头砸向我。我不敢看他,也不敢跟他说话。我们的家,就像一个泥潭,吞噬着每一个人。
而奶奶却从未放弃她想要孙子的梦,我听见过她跟父亲说过很多次,让父亲离婚。父亲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当母亲,跟父亲说出要离婚的时候,父亲就会情绪失控。我看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知道是谁控制了谁,是谁在折磨谁。
母亲和父亲提离婚之后,他不再给她零花钱,家里的支出几乎都不让母亲插手。我发现父亲和我一样,害怕母亲消失。
只是某一天早晨醒来,母亲还是消失了。不过没过多久,母亲就被送了回来,送她回来的是母亲的父亲。他对父亲说,夫妻俩个要好好过日子,不要总是吵架,打架。不管有啥事,都要坐下来好好说。
父亲对外公及其殷切,不苟言笑的他,脸上堆起了笑容。母亲,就在床边坐着,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她低着头,谁也没有看。一直到外公离开,她都一句话也没有说。
关于这段记忆我并不知道它是否是真实的。可是当我开始写母亲的故事时,脑海中就会出现这些画面。
母亲被她的父亲送回来之后,奶奶对她的态度更坏了,父亲反而很惶恐,他每一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房间去看母亲在不在。只要母亲在房子里,他脸上就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如果那天母亲不在房间,他就看起来像疯了一样,四处寻找。若是找不到母亲,他就会变得暴躁不安。
离婚在90年代,还是一件及其及其隐晦的事情。在农村,结婚之后,鲜少有人离婚,男人打女人,更是再正常不过。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况且,在大家眼中,父亲是个好人,顾家,知道挣钱,除了爱喝点酒,没有其他不良嗜好。
母亲想要离婚的事情,周围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其中也包括外公,外婆,舅舅她们,那些母亲至亲至爱的人。女儿被打,想离婚,在外公眼里,也不算什么事情,毕竟他也打过媳妇,外婆却从来没有反抗,依旧是死心塌地在家照顾孩子,做饭洗衣,下地干活,伺候公婆。
据说母亲回到娘家表达了自己离婚意愿之后,外公只说了一句,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在家里住上几天,回去,好好过日子。外婆啥话也没说,默默地给母亲做了好几天好吃的。舅舅对于突然从婆家回来要离婚的姐姐,也是没有多少好脸色,舅妈对这个向来名声不好的小姑子,也是没有好脸色。
母亲在家里住了五天,便被外公送了回来,听说,送母亲回来的那天,外婆哭了。还被外公臭骂了一顿,她便泱泱地抹了眼泪,扛着锄头下地去了。外婆叫什么呢?我好像从来没问过,外公叫她娃她妈,村子人喊她,大婶,大妈,大姐,大嫂。她叫什么好像从来不重要。在母亲消失的第三年,她患了癌症,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便离开了。那一年她才56岁,离开的时候,瘦成了骨头架子,身上一点肉都没有,眼窝深陷,腿像麻秆。
家里没钱,查出来肺癌晚期的时候,舅舅和外公做主,把她从医院拉了回来。在家等死,我不知道她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在想什么?她死的那天,是母亲的生日,听说她是从炕上掉下来摔死的。
外婆去世没多久,外公就再婚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舅舅家,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外公对我倒是不错,只要见到我,总是会给我塞上一些钱,他那张英俊的脸,也被时光侵蚀的面目全非了。我不喜欢他,没有任何理由,一看见他,我总能想起那瘦小被病痛折磨致死的外婆。又过了很多年,我发现,我不仅想不起外婆的名字,连同她的长相都变得模糊不清。好像她在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身边的人再也无人提起她。
母亲从娘家回来之后,就变得有些不太正常了,我经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哭,有时候,会突然忘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只是这些父亲并不在意,其他人也不在意,包括我。只要她还在这个家里就好。
奶奶对她的意见越来越大,这个家,除了奶奶之外,所有人都失去了声音,那一年,我上初中,正好是叛逆的年纪,这个畸形的家庭,让我呼吸困难。我一直在想办法逃离,我用了很多办法,让父亲给我办了住校。
之后的三年,我一直在住校,只有周末会回家。离开之后,再回到家里,我发现,母亲和父亲好像变了很多。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正常,母亲的情绪也变得正常,偶尔还跟我聊天,有时问我学习,有时问我长大了之后想做什么?有时问我未来想找一个什么样的老公,有时问我,如果妈妈不在了,你会难过吗?
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正是狂妄自私的年纪,对她毫无耐心,对她的询问也是满心的不耐烦,很少有和她好好说话的时候。
她见我不想说话,就会走开,情绪会稍微有一些轻微的变化,只是不太明显。父亲看着母亲变得正常,便不再焦躁,日子倒是突然变得幸福了起来。奶奶年纪越来越大,就连骂人的时候,都力不从心,后来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这个家越来越像个家了。
父亲跟着一个工程队,四处打工挣钱,母亲在家照顾老母亲,做饭洗衣,女儿在学校上学,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便是最好的。
即使我对母亲十足的不耐烦,她依旧会在每周我回家的时候,做很多好吃的给我,试图和我聊天,或者坐在一旁看着我写作业。这时候她看起来已经很苍老了,虽然她才是不到40的年纪。俨然一个农村妇人,你怎么也无法把她和十里八乡的美人联系在一起。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在她失去那美丽的容颜之后就消失了。只是她依旧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亲近。
她努力在做一个母亲该做的一切,只是我却选择了漠视。后来她走了之后,我总能想起她问我的那些问题,或许那时候,我要是给她一点温情,她大概就不会那样的决绝的离开,不留一点痕迹,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只是母亲消失之后,她再次成了大家茶后饭余的谈资,很多人都说,母亲跟人跑了,跟一个男人。但是那个男人是谁?长什么样子,姓谁名啥,没有一个人说得上来。
总之,大家都觉得母亲的消失,一定是和一个男人有关,也一定是她的错,是她不守妇道,红杏出墙,按照常理来说,这就是真相。一个年轻时候,被大家叫烂货,叫狐狸精的女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是一定的。没有人关心她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只是这一切,对每个人都不重要了。对我,对我的父亲,好像也不重要了。我和父亲一起开始恨她,恨这个狠心的女人,恨那个带走她的男人,即使我们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否真实存在,我们默认了外人强加在她身上的一切,把这一切当成了真相。
在她消失之前的前一年,发生了一件事。那年我上初二,我正上课的时候,班主任过来把我叫了出去跟我说,你赶快回家,你妈住院了。我赶到医院才知道,她自杀了,喝了农药。被父亲发现送进了医院,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我颤抖着走到父亲身边,问了一句,她还活着吗?
我记得很清楚,我问的是她还活着吗?不是我妈还活着吗?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那样说话,也不明白,对母亲的怨气是来自是什么。她被救了下来,她喝的那瓶农药,在前几天,被父亲用掉多半瓶,剩了一点点药,父亲加了水,打算过几天给门口的苹果树用。农药被稀释了,母亲才得以存活。
那时,我15岁,并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无法理解她这样自私的行为。对于她决定去死,既害怕又愤怒。她醒来的时候,我在哭,那时候的我头发已经长长了不少,开始有女孩的样子了。我发现我拥有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总能轻易的吸引很多人对我产生爱慕之心。在学校里,书包里,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情书。我正遭受她曾经遭受的一切,有人举报我谈恋爱,我被老师叫进办公室批评。我记得老师说:“小小年纪,不学好,不要把心思都用在男欢女爱上面。”那是一个女老师,她长相平平,身材臃肿,嗓门极大,脸上有很多褶子,脑门很大,眼睛很小,看我的时候,有一种不怀好意的笑。
我想告诉她,我没有。可是看到她的笑,我便失去了辩解的欲望。就在那一刻我理解了母亲当年的沉默。
躺在床上的母亲,很虚弱,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父亲在医院待了一天就走了,奶奶大骂着晦气,不愿意来伺候母亲。我请了假,待在她身边伺候她。她就那样躺着,眼神空洞,看着天花板。坐起来的时候,会看着我。有时候会不停地叹气。有很多时候,她也试图和我交流,都被我的冷漠的无视了。
我记得有天晚上,她似乎很想和我说说她为什么自杀,只是她的话,刚说了一半,我便借口走开了。我在逃避,她所经历的痛苦。好像不知道,一切就不存在。最后她也对解释这件事失去了兴趣,开始催着我去上学了。
她一个人在医院住了五天,父亲来过一次,其他的时间,她都是一个人。长大之后,我常常会梦见她一个人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发呆。在梦里,她也是沉默不语,她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头发枯黄,脸色苍白。我就坐在她的床边,望着她。这样的场景我梦见过很多次。我一直在想,为何我从来不愿意去爱她,对她好一点。一直到现在,我也未曾找到答案,只是这件事在我长大之后,好像种在我心里一样,总是会频繁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在我的梦里。
不知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应该是难过吧!可是谁在意呢,她的父亲也来看过她一次,听说骂了她许久,不过这些,我都是听说,并未亲眼看见。
她出院的那天,太阳很大,是周三,我在学校上课。她死过一次之后,再没有想要继续自杀的意向了,所有人心都放下来了,包括我。在学校的生活,并不比在家快乐多少,那时候,我也总在想,人为啥要这样辛苦的活着。只是我没有她那样的勇气,不过她的行为却让我更加恨她,越发觉得她不爱我,竟然选择毫不犹豫的抛下我。
那时候我14岁,正是天真的年纪,什么都不懂,更不懂去理解一个被困住了女人。
她是一个人从医院回到家里的,提着一大包东西,乘着公交车到镇上,然后走路,走到家里。这一次她没有回娘家,她回到了我们的家里。
奶奶看见她回来,黑着脸,言语之中都是埋怨。她沉默着,看也没有看奶奶一眼,径直的走进房间,爬上坑睡了一天。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始四处给人打零工。
她的母亲,在她回家的第六天,才来看她,一个人来的,听说走了两个小时,才走到女儿家。外婆不会骑车,家里也没有愿意送她,于是她早晨起了,杀了一只鸡,熬好了鸡汤,装在塑料袋里,开始向女儿家走。
走到我家的时候,鸡汤已经凉了。外婆个子很小,和母亲长得一点都不像,眼睛眯着,脸黑黢黢的,齐耳短发,非常毛躁。说话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不过那天她抱着自己的女儿哭了,母亲也哭了。她俩在房间里哭了很久,至于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这些都是后来奶奶告诉我的,她说:“你妈自己要死的,娘俩哭成那样,搞得好像是我们逼她一样似的。”那天我看着奶奶,内心生出了一种没有由来的厌恶。我没有说话,她还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讲着母亲和外婆见面的场景。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讨厌奶奶,心里对母亲生出一种类似爱的东西。只是还未等我明白要去爱她,她便放弃了我,放弃了一切,悄然无声的消失了。
那件事之后,没有一个人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去做。所有人都以她自杀为耻,她的父亲,她的丈夫,包括她的女儿。外婆走了之后,她便开始抓住一切机会去挣钱了。整个人突然就有了精气神,所有人都说母亲死过一次活明白了。
直到她离开之后,我才知道,她的离开是蓄谋已久,并不是临时起意。那年,我如愿考上了一所重点高中,收到通知书的那天,母亲很高兴。她特意去镇上给我买了蛋糕,我记得吃蛋糕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因为我要独自去上高中,现在想来,她正在策划这场逃离。
在我上高中的第三周的星期四,我接到父亲的电话说,你的母亲丢了。我从学校赶回家里,发现母亲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和父亲去了外公家,外公听说母亲不见的消息,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两眼猩红地站在父亲面前大声的质问,人咋丢的。你把她怎么了。父亲只说了一句,先找人,爸。外公听到这句话,转身出了门,也开始满世界找母亲。只有一个人,从头到位都很淡定,那就是外婆。她听见母亲丢了的消息,既没有表现出很恐慌,也没有表现出很着急,依旧不紧不慢地在厨房里做饭。
外公看见外婆还在做饭,给了外婆一脚说:“你那害人精丢了,还不去找,做锤子饭呢?”外婆被踢的撞到了案板上,疼得哼了一声,但是她并未说什么,只是顺从的走出了厨房。这些细节是我后来想起来的,那时候我满心的焦虑,也没顾上外婆被打的情形,便急匆匆的跟着父亲离开了。
我和父亲找她找了半个月,我也因此很久没有去上学,市里,县里,镇里,乡里,村里都找遍了,没有任何音信。派出所那边也没有任何音信,她真的消失了,完全完全的消失了。没留下一点痕迹,在我母亲消失之后,我外公来我家闹过好多次,跟我父亲要她的闺女,并且扬言要是母亲找不回来,他绝对不会罢休。两家人因为母亲争吵不止,甚至差点打起来。
这样吵吵嚷嚷过了没多久,大家看着母亲压根找不回来了,谁也不想再花费力气了。
父亲开始催着我去上学,外公也不再上我们家闹事了,父亲又去工地挣钱去了。大家都开始了新的生活,只是我却再也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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