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东进军外卖行业背后的几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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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燕博士

近日，京东高调进军外卖领域、刘强东关于“利润不得超过5%”的内部讲话，都吸引了网民的高度关注。京东和美团接下来正面火拼，或许是在所难免了。

京东的刘强东和小米的雷军，作为企业家的相通之处，就是特别擅长于通过和普通消费者共情的方式，唤起他们内心的情感支持，从而获得社会支持。“共情”作为一种心理技巧，会一举突破阶层和收入导致的显著差别，形成一种“想象中的共同体”，但其产生的社会后果，却是复杂的，这里暂且不论。其实京东和其它电商平台近期还有一个大动作，并未被网民认识到其重要价值，那就是在美国推出“死亡关税”之后，出口企业几乎瞬间陷入死亡陷阱，京东和其它电商平台推出数千亿元扶持外贸转内销，这种利国利民之举，具有极大的战略价值。

京东此次进军外卖业，外卖行业必将出现新的变局。但是这种突如其来的进军，我也从中找到了中国任何一个行业都如此内卷、并导致中国人疲惫不堪的重要根源。

从2024年7月提出要防止“内卷式竞争”，到12月提出要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再到今年两会期间再谈整治“内卷式”竞争，今年三月《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提出“依法保障劳动者休息休假权益，不得违法延长劳动者工作时间”等提法，我们会发现，折磨国人多年的内卷式竞争，或许会成为接下来国家治理和社会治理的重要内容之一。

人人都陷入内卷，苦不堪言，但是又说不出来为何如此内卷。本文只是客观谈谈内卷的社会根源，对于企业和企业家，并无褒贬。

一、内卷根源之一：资本的独特性决定了内卷的必然性

从现实看，各大网络平台每当遭遇成长难题，就常常向外拓展一个产业以增加利润，为提振业绩注入新鲜血液。

但大型平台拓展业务的特殊地方在于，平台不是以现金为基础进行扩张的，而是以资本为基础进行扩张的。

现金是投资者自己的钱，而资本却是来自风险投资或者国际游资的，这导致现金投资令人肉疼，追求尽快获得回报，缓解资金压力；但是资本因为不是自己的钱，而且是来自各方有钱人闲钱的投资，所以就可以忍受短期亏损，大手笔地收购兼并，并追求最后通过上市等方式获利。

所以，现金和资本的差别之处在于，现金是有限的，而资本却是无限的、源源不断地供应的，并且能够忍受相当一段时期内没有回报的亏损。资本常常是具有耐心的，它们追求的是占领某个赛道和行业，并且最后达到垄断的目标。

所以，在过去数十年的时间里，资本通过大规模的购买、兼并和排挤，如同大鱼吃小鱼，最后导致整个市场的池塘里，主要是几条凶猛的大鱼在遨游，也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各大网络平台。

传统社会里的街边的夫妻店、小超市、小企业都慢慢消失了，最后只留下大型连锁超市、大型网络平台。这导致我们今天看到的商业，常常是巨头们的垄断，公众人物主要是各大网络平台的负责人。新媒体的特点又是追逐头部人物，而忽视社会的底层人群，连带社会中产阶层也难以吸引网络流量。社会的多元性常常被抹煞了，甚至消失了。

就以具体的产业赛道和行业来说，资本的目标也是追求跑出前两名优胜者，然后再进行兼并重组，获取最大利益。这就导致当下无论是新能源车，还是光伏产业，或者其它行业，都在追求极限价格战，陷入残酷内卷。不光自己赚不到钱，别人也别想赚到一个子儿。有资本支撑的可以一直卷到最后，希望对手先烧光钱撑不下去，就他独活，然后再提价。但是每家企业背后都有资本支持，都希望活到最后，最后只能比拼谁的资本雄厚。看看新能源车烧钱的速度和规模，就能知道内卷的惨烈程度。根据最新的资料，新能源的“蔚小理”中的蔚来，已经烧光600亿元，平均每辆车亏掉10万元。

由于资本只希望通过血洗式的竞争，出现第一名或者前两名，这导致一个现状是，中国绝大多数的网络平台，都是一个巨无霸，都是一个各种业务的大型综合“超市”。他们开发的APP，也是整合了各种业务，他们追求一个APP尽量能够涵盖使用者的全部吃喝拉撒需求，完成一个商业生态闭环，最后主宰和垄断使用者的生活。然后再转手售卖使用者的大数据，成为永不枯竭的“人矿”。

国内网络一直流传说一些外国人在中国用惯了一个APP满足生活所需，然后回国后难以适应、渴望再回中国的段子。段子的背后，其实暴露的是中国社会被网络平台日益垄断的现实。再看看国外的很多平台和APP，往往功能比较单一和纯粹，并未出现显著的“一统天下”的格局。

这或许表明，在西方社会的商业社会里，资本受到了一定的约束，遵循一定的商业文明。但是在国内，资本并未得到约束，过去数十年一直在野蛮生长，所到之处，和地方政府的政绩追求一拍即合，从而开始了攻城略地，占地为王。

虽然2020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了“防止资本无序扩张”作为一项重点任务，提出了依法依规发展，健全制度规则，完善法律法规，加强对垄断行为的规制，提升监管能力，但是显然，健全制度规则、完善法律法规是个长期的发展过程，不会一蹴而就。而且在过去数十年的时间里，资本在中国社会的肆虐程度，不亚于世界上任何一个被资本奴役的地方的野蛮生长行为，资本在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都留下了显著的痕迹，“巨无霸”平台就是其中一个结果。

由于资本的过度无序扩张，以及对于赛道和行业追求垄断目标，这就导致这样的现实，在平台内部，员工需要无休无止地加班，应对无穷无尽的工作；在平台外部的中小企业，为了应对大平台的挤压，也不得不以更加内卷的方式来获得生存。

这也解释了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那就是为什么中国企业为何拼命卷自己人？每个企业都想卷死同行？更多的时候，是因为遭受了资本的裹挟。一旦接受了资本的投资，就要听命于资本，要力争成为行业第一或者第二，为此只能拼命卷价格，争取卷死对手，自己成为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一旦活下来，就可以通过提价来获利。

所以，资本扩张的这种独特性，成为当下中国社会极度内卷的源头之一。各个赛道和行业都是充满了压力，重压之下，每个人都被迫卷入内卷，老板赚取刀片一般薄的利润，员工沦为打工的牛马。

二、内卷根源之二：大厂往往违背劳动法精神

但是还有一个导致严重内卷的因素，更值得关注。那就是拥有用人权力的大厂，很多都站在违背劳动法精神的边缘上。

就以此次京东进入外卖行业为例，其进入的契机，在于美团在此领域的垄断地位，遭遇了产业链条上各个利益方的不满。由于平台抽成被指过高，店家很难赚钱。外卖员也受到盘剥，多年前的一篇报道《困在系统里的外卖员》已经成为一篇历史文献，外卖员成为人类社会最早遭受算法奴役的人群之一。再加很多没有五险一金，工作没有保障等。外卖员情绪不好又常常殃及消费者。

由于各方并不满意，这使得市场客观上呼唤一个竞争的力量介入，从而缓解这种资本的压榨。当刘强东宣布将为外卖员交齐五险一金，再加利润不得超过5%，京东进军外卖业，已经获得了各方的支持。

由此可见，当资本对于赛道和行业的压榨过多，不太关注行业内部系统生态和谐发展的时候，也往往会走到反面，自己成为自己的掘墓人。

我们可以想象，如果美团能够为更多外卖员提供五险一金的待遇，抽成比例更多兼顾生态的可持续发展，是不是行业内各方的满意度更高一点？这样京东介入破局的可能性会不会更小一点？从实际看，当刘强东喊出为员工交够五险一金、降低利润率的时候，对于美团的威胁已经非常大了。

虽然市场自由竞争理念深入人心，但是过于频繁的惨烈的竞争，也常常导致社会资源的浪费，加剧了行业内卷。政府当然没办法规定行业竞争的边界，但是行业和企业如果能够遵纪守法，和产业上下游以及内部员工一起维持和谐的生态，反倒能够减少挑战性的竞争。这是美团等企业没有看到的地方。

再看做牛做马的大厂员工，由于缺乏劳动法的保障，不得不加班加点以求就业机会。大厂不遵守劳动法，成为内卷的另外一个根源，

当年马云喊出的“996是福报”的励志性的口号，为什么后来变了味，被认为是资本盘剥的借口？就在于当加班加点成为常态，劳动法对于劳动者权利的保护，已经被抛在了一边。

过去数十年社会发展蒸蒸日上的时候，多劳多得让人们忽视了法律对于权利的保护，人们愿意让渡少数权利来获得金钱的回报，但是当经济进入低谷期，收入降低，就业机会岌岌可危的时候，做牛做马的年轻人对于大厂的行为就开始反抗了，对于劳动法及其受到保护的劳动权利，就出现了强烈的诉求。

今天网络舆情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员工对于大厂违背劳动法精神的愤怒，以及希望严格按照劳动法保护劳动权利的呼声。

在今年两会之后，美的和大疆主动赶人下班，海尔开始强制双休，一些大厂开始降低加班加点的时长，成为一种社会新现象。

三、法律面临的困境和未来出路

从西方社会一些企业的做法看，由于高度重视对于员工劳动权利的保护，反倒获得了员工对于企业的高度支持，提高了对手进入竞争的行业壁垒。一些大公司优待员工的做法，表面看是为了提高福利待遇，背后的深层次原因，是构建一种竞争壁垒，这就意味着，对手如果打算进入，必须以更高的成本，提供更好的劳动福利。

所以遵守劳动法的精神，加强对于员工劳动权利的保护，表面上会减低一时的收益，但是从长远看，却会建立起行业壁垒和企业护城河，降低了其它资本觊觎的风险。

反观国内，在过去数十年的经济社会发展过程中，很多时候法律精神屈从于地方发展的物质需求，法律在资本的扩张面前不得不让步，默许以牺牲员工的劳动权利为代价，换得资本为地方带来GDP。在高速发展的阶段，这些问题可能会被发展的需求所遮掩，但是发展到今天，当年轻一代进入职场，温饱不再是他们第一需求、劳动权利的重要性被提到历史性的高度的时候，大厂对于劳动法精神的遵守和尊重，就变得非常重要了。

从美团外卖遭遇京东的一击成功的案例能够看出，违背劳动法的精神，虽然能够提高资本的收益率，反倒会降低行业准入门槛，破坏行业壁垒，成为对手翻墙而入的一个缺口。

从中国过去的发展现实看，就业市场的“35岁现象”更多是被大厂人为制造的人力资源危机，已经成为一种荒诞的社会现实。从世界各国的人力资源市场看，人在35岁之后，劳动技能变得更为熟稔，劳动价值也应该水涨船高，但是为何中国社会出现了独特的“35岁”现象，35岁反倒突然掉价，成为“豆腐渣”？背后是大厂的加班文化，要求年轻人必须越年轻越好，年轻未婚才有利于无休止的加班。这种现象的出现，更多是违背了劳动法的精神，当年社会发展爬坡阶段可以忽视一些法律权利，但是到今天这个阶段就必须要重视了。此外，由于欧盟的禁止强迫劳动法案，将影响一些加班生产的产品进入欧盟市场，这也反过来倒逼我们需要提高劳动权利的保护。

资本的无序扩张，还导致一个后果，那就是如果轻易扩张、侵入其它赛道就能带来巨大利润，还搞什么科研创新？野蛮烧钱不就行了！所以，我们会发现很多网络大型平台在科研创新的领域，乏善可陈。2020年提出“防止资本无序扩张”，也是希望平台强化科研创新，为国分忧。曾经有一段时间，国内无数中小企业都害怕大型资本平台，因为任何创新成果，都会被对方实行“拿来主义”，导致大家不敢投入资源进行创新。是在国家高度重视知识产权的保护之后，抄袭和复制会受到法律惩处，这种状况才有所改观。

就是说，中国社会在资本野蛮生长数十年之后，推动法治建设，推动劳动法落到实处，在中国社会初步建立商业规则和商业文明，本身就是最好的维护市场秩序的手段，也是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的最好的手段。

作者简介：

1. 燕志华 博士（yandaxia66）

2. 资深媒体人/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舆情管理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