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叙事||茂田村记
2020年初冬,我与妻子驱车前往茂田村探望她好友龚定红的父母。车子从大屋陈家的后山绕过几道山梁,窗外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青翠的竹林、蜿蜒的溪流、零星散落的灰瓦白墙,还有远处层叠如黛的巴山轮廓。妻子忽然说:“你看,那片竹林后面就是关帝庙。”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一缕香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薄雾缠绕,仿佛时光在此处打了个结,将古今轻轻地系在一起。
茂田于我,始终是个“熟悉的陌生人”。80年代随外公探亲时,我尚年幼,只记得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位老人叼着烟斗闲话桑麻;90年代去通城程家岭上教气功,多次骑车路过茂田,对此地没有过多的印象。2020年的这次去看望龚定红的父母,却像是与一位老友的重逢,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只是故事又添了几笔新墨。
茂田村最醒目的地标,莫过于村西的关帝庙。庙宇原名“福显寺”,始建于清代,供奉着关帝圣君。旧时庙中神像巍峨,红面长髯,一柄青龙偃月刀斜倚身侧,不怒自威。村中老人说,早年每逢关帝诞辰,十里八乡的百姓齐聚于此,杀猪宰羊,唱戏酬神。戏台上演的是《单刀会》与《华容道》,台下人潮涌动,孩童们啃着糖葫芦在香炉间追逐,空气里弥漫着香火与油炸栗子的焦香。
(摄影师毛勇明与他的同学照于茂田龚家)
可惜这座庙宇在“文革”中遭劫,神像被推倒,戏台拆作柴薪。直到2002年,村中几位长者牵头募捐,一砖一瓦重建庙堂。如今的关帝庙虽不及当年恢弘,却多了几分朴拙的烟火气。殿前楹联写着:“赤面秉赤心,青灯观青史”,横批“忠义千秋”。庙旁有一株百年古樟,树干虬结如龙,枝叶遮天蔽日。树下常有人摆张小桌,泡一壶老茶,聊些陈年旧事。某日我路过,听见两位老伯争论。
“你说关老爷到底是山西人还是湖南人?”
另一人笑道:“神仙哪有籍贯?心诚处,便是故乡。”
从关帝庙往北行二里,便是乌龟洞。此地名源自溪畔一尊形似巨龟的怪石。龟首昂然向天,龟甲纹路斑驳,尾部没入溪水,宛如活物蛰伏。关于这石龟,村里流传着一个故事。
相传古时石龟本是活物,统领万千龟子龟孙。每逢稻熟时节,龟群夜袭田间,将谷穗啃食殆尽。巴陵百姓苦不堪言,设陷阱捕杀小龟。老龟震怒,施法令巴陵连年歉收,却将粪便化作沃土,让一山之隔的通城粮满仓廪。两地贫富悬殊,民怨惊动天庭。某日雷雨骤至,一道霹雳将老龟劈作五段,残躯化为石像,永镇溪畔。自此,巴陵与通城风调雨顺,共享丰年。
如今石龟静卧溪边,龟背上生满青苔,时有村妇在此浣衣,棒槌声与流水声相应和。我曾问一位洗衣的大娘:“您信这传说么?”她拧干一件衣裳,笑道:“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总得有个道理。你看这龟石压在这儿,洪水再大也淹不了田,可不就是保平安么?”
茂田东南有座过仙山,山脚村落名“过仙屋”。村口立着一块青石板,上有两只硕大的脚印,脚趾轮廓分明,足有两米余长。村中老人说,这是古时神仙下凡歇脚留下的痕迹。
传说白石娘娘曾在山中炼丹,引得群仙往来。某日,一位云游仙人途经此地,见山下田畴如织、溪水潺湲,便倚石小憩。起身时,足印深陷石中,化作“仙脚石”。村民视此为祥瑞,将村落改名“过仙屋”,寓意仙人赐福。如今,每逢正月十五,村人会携米酒、糍粑至仙脚石前祭拜,祈求五谷丰登。石旁有株老梅,冬日开花时,暗香浮动,恍惚间似有仙乐隐约。
龚定红的父亲生前曾上山采药,来到一处岩洞,他说:“早些年有人在这儿捡到过丹炉碎片,说是白石娘娘留下的。”洞中幽深,石壁上渗着水珠,叮咚如环佩相击。同行的孩子捡了块赤色石头,非说是仙丹。
茂田虽是小村,却出过不少人物。清末乡绅陈定金,捐饷得官,其妻万氏竟受封二品夫人,村中至今流传“九品郎君二品妻”的趣谈。明末龚文轩任确山知县,据说他赴任时只带了一布袋家乡泥土,用以解水土不服。最传奇的当属陈福堂,这位黄埔军校出身的宪兵团团长,1938年殉国于抗日战场。村人提起他,总叹道:“可惜了,才四十出头啊。”如今他的故居只剩半堵残墙。
在岳阳定居的同学龚飞跃家中藏着一本手抄的《茂田村志》,某夜围炉闲谈,他翻到陈福堂的章节,念道:“陈公就义前,将佩剑托付同乡,嘱曰:‘若得太平,埋剑于村口槐树下。’”飞跃合上书,幽幽道:“那槐树早被砍了……”
(作者妻子左一与龚定红右一合影)
茂田村的故事里,总绕不开龚定红一家。定红自幼聪慧,是月田中学与月田区高的“校花”,却无半分骄矜。她到东莞后,白手起家办厂创业,又钻研成为知名催乳师。村里人说她“像过仙屋的梅树,看着柔,骨子里韧”。2020年见她时,她正为家乡小学捐赠图书,她笑言道:“当年若不是背着一布袋咸菜走十几里山路上学,哪有今天?”
那次探访,定红的母亲执意要给我们带一坛霉豆腐。老人掀开坛盖,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母亲说:“用是村头老井水做的。” 回程时,我与妻子又去关帝庙上了炷香。突然想起童明求同学说过的一句话:“村子像条河,有人流进来,有人淌出去,可河床总在这里。”
回望茂田,山岚渐起,炊烟散入云端。那些庙宇、灵石、仙踪、旧事,连同霉豆腐的咸香、棒槌敲打衣衫的脆响、雷雨夜石龟的传说,都在暮色中沉淀成一片温厚的土地。在广东发了财的陈根平曾说,所谓故乡,从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所有牵挂与记忆的总和。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到茂田娶一位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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