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的暮春总是多雾。那雾气不是平常见的乳白色,而是带着些许青灰,像谁把香炉里的残灰撒在了山间。净业寺的晚钟刚敲过第三响,小和尚明心抱着扫帚站在寺门前,望着越来越重的山雾发愁。
"这雾来得古怪。"明心嘀咕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扫帚柄上的纹路。往常这时候,山雾该散了才是,今日却愈聚愈浓,几乎要把整座寺庙吞没。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已经泛起暗紫色,怕是又要下雨。
正当他转身要走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在走路,却又带着几分踉跄,时不时踩断一两根枯枝。明心猛地回头,只见浓雾中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小师父......"
声音先飘了过来,像一缕蛛丝,轻轻缠上明心的耳朵。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声音太柔了,柔得几乎不似真人。待那人影走近,他才看清是个身着杏色衫子的年轻妇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臂上挎着个青布包袱,发髻微乱,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额前。
那妇人走近了,明心才看清她的容貌——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含着三分笑意。唇不点而朱,颊不染而粉,活脱脱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但是脸色过于苍白,像是许久未见阳光。
"小师父,奴家在山里迷了路,眼看天要黑了,可否在宝刹借宿一晚?"妇人说着,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个礼。明心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像是茉莉,又混着些他说不上来的味道。
明心一时怔住了。净业寺建寺一百二十年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留女客。可眼前这妇人眼里的惊惶做不得假,她鞋面上沾满泥水,裙角还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
"这、这个......"明心结结巴巴地说,"寺里不留女客,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
妇人闻言,眼中立刻浮起一层水雾:"小师父行行好,这深山老林的,若赶我出去,怕是要喂了豺狼......"她说着,左手不自觉地抚上右手腕,明心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颗朱砂似的红痣,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正当明心踌躇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阿弥陀佛。"
明心回头,见是慧觉方丈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老和尚一身灰色僧衣,须眉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是能看透人心。他手持一串乌木佛珠,正不紧不慢地拨动着。
"师父!"明心如蒙大赦,"这位女施主迷了路,想借宿一晚......"
慧觉的目光在妇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特别是在她手腕的红痣处多看了两眼,然后缓缓道:"女施主若不嫌弃敝寺简陋,便随老衲去东厢的静室暂歇吧。"
妇人连忙道谢,自称姓柳,名玉娘,是山下柳家村人,今日去邻村探亲,归途贪看山景误入歧途。明心注意到她说话时总不自觉地去摸左手腕,那颗红痣随着她的动作时隐时现。
"柳家村?"明心疑惑道,"小僧在青峰山住了十年,从未听说过山下有柳家村。"
玉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解释道:"小村子罢了,不过十几户人家,藏在山坳里,外人自然不知。"
慧觉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明心,去准备些斋饭来。女施主想必饿了。"
待明心离去,慧觉领着玉娘穿过回廊,往东厢的静室走去。寺中很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玉娘走在后面,注意到寺中虽然简朴,却处处整洁,连墙角都看不到一丝蛛网。廊下挂着几盏灯笼,在渐浓的暮色中发出昏黄的光。
"方丈这寺院好生清净。"玉娘忽然开口,声音在空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想必香火不旺?"
慧觉头也不回:"山寺野庙,不过是个修行处所。"
玉娘轻笑一声:"出家人不打诳语。方丈这寺庙虽偏,却处处透着讲究。这石板路是上好的青石铺的,回廊的栏杆是黄杨木雕的,就连挂的灯笼,也是细纱糊的。"她顿了顿,"这样的寺庙,香火怎会不旺?"
慧觉在一间静室前停下,推开门:"女施主好眼力。只是近二十年来,确实少有人来。"
静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油灯和茶具。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看墨色已经有些年头了。玉娘环顾四周,目光在那观音像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女施主请在此歇息,斋饭稍后便到。"慧觉说完就要离开。
"方丈留步。"玉娘忽然叫住他,"奴家有一事相询。"
慧觉转身:"请讲。"
玉娘抬起右手,露出那颗红痣:"方丈方才看到这个,似乎很在意?"
室内一时寂静。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山雨欲来。慧觉的目光落在那颗红痣上,半晌才道:"老衲见过一模一样的红痣,位置分毫不差。"
玉娘的手指微微颤抖:"哦?在谁身上?"
"二十年前,寺里来了个绣娘,给佛像绣幡帐。"慧觉的声音很平静,"她手腕上也有这样一颗痣。"
油灯的火焰忽然跳动了一下,玉娘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她强笑道:"天下相似之物何其多,方丈怕是记错了。"
慧觉不置可否,只是道:"那绣娘手艺极好,尤其擅长绣人物。她绣的观音像,眉目传神,仿佛能走下来与人说话。"
玉娘的眼神飘忽起来:"后来呢?那绣娘......去了哪里?"
"死了。"慧觉直视着她的眼睛,"她亲眼看见新科举人张世安往发妻的药里下毒,只因发妻妨碍他另娶高门小姐。绣娘要去告官,当夜就吊死在自己房里——官府说是自尽。"
玉娘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却异常红艳:"方丈记性真好。那您可知道,张世安后来如何了?"
慧觉拨动佛珠:"他捐钱修了座桥,又给寺庙布施,活到五十岁才死。"
"可他转世了。"玉娘猛地抬头,眼中泛起诡异的光,"就在山下镇上做盐商,前日刚死。"她站起身,杏色衫子无风自动,"您说巧不巧?他死的那晚,有人看见个穿杏色衣裳的女子从他家出来......"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玉娘的脸——那张美丽的面孔正在扭曲,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慧觉却端立不动,手中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绣娘,"他沉声道,"二十年过去,你还要纠缠到几时?"
玉娘——或者说绣娘的鬼魂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声音却越来越尖利:"老和尚,你以为每日诵经就能超度我吗?"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抽走她的血肉,"张世安转世后更恶毒,为垄断盐路,他毒杀了三个同行全家!"
静室的门窗突然"砰砰"作响,像是被狂风吹打。油灯的火焰蹿起一尺多高,变成诡异的绿色。慧觉的僧衣被无形的力量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稳如磐石,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经书。
"这是用你一缕头发抄的血经,"慧觉展开经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字迹,"老衲诵了二十年。"
绣娘的鬼魂发出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无数冤魂的哀嚎。她伸出已经变成白骨的手抓向慧觉,却在碰到经书的瞬间被弹开。经书上的血字开始发光,一个个浮到空中,将绣娘团团围住。
慧觉开始诵经,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绣娘在经文中挣扎,身形忽而变成美丽的玉娘,忽而恢复成当年吊死时的恐怖模样。她的哀嚎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语:
"他......毒死了......发妻......"
"我看见了......他要杀我......"
"我不甘心......"
经文越来越亮,绣娘的幻象渐渐淡去。最后时刻,她忽然平静下来,恢复了玉娘的模样,对着慧觉盈盈一拜:"多谢方丈......解脱......"
一阵风吹过,油灯熄灭。当明心端着斋饭匆匆赶来时,静室里只剩慧觉一人盘坐在蒲团上,地上散落着一具穿着杏色衫子的白骨。
"师父!这......"明心惊得差点打翻食盘。
慧觉睁开眼:"去山下打听打听,那盐商是不是昨夜死了。"
明心后来才知道,盐商暴毙的时间,正是慧觉在静室诵经的时辰。更奇的是,盐商左手腕上,有个与绣娘一模一样的红痣。有人说这是报应循环,慧觉却只说了一句:
"因果不空,善恶自受。"
从此净业寺多了个规矩:每逢绣娘忌日,全寺僧众都要为她诵经。而寺门前的山道上,再没人见过穿杏色衫子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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