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经济困境，敢问路在何方？

内容来源： 3月15日，交大安泰EMBA举办的“中国经济与地缘政治机遇与挑战”新春论坛暨招生新政发布会上的主题演讲。 分享嘉宾：黄少卿，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

高级笔记达人 | 李云 责编| 柒 排版 | 拾零 第 8910 篇深度好文：9623 字 | 25 分钟 阅读

　　宏观趋势

　　大家好，今天和大家讨论一下中国当前的宏观经济形势所面临的挑战，以及中央政府、企业界如何应对这些挑战，还有自己的一些思考，都是个人之见。

　　年前，我和EMBA办公室的同事就交流过，没想到在春节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包括DeepSeek的横空出世改变了人工智能在国际的竞争格局，以及《哪吒2》爆火，也让中国经济重新迸发出生机昂然活力的苗头。

　　特朗普第二次执政以后所推出的新政，确确实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期，给全球政治经济带来了相当大的的影响。

　　当前，是一个机遇和挑战并存的时期，我们要尽可能地把目前所遇到的问题或者现在所看到的挑战背后的原因思考清楚，才能有比较好的应对之策。

　　一、过去一年，中国经济有哪些变化？

　　1.总体数据

　　①2024年GDP增长目标（5%）基本实现

　　从走势看，去年从第二季度开始，经济增速就一直往下走，第三季度降到了4.6%。中央及时调整了政策，在9月出台了一系列增量政策，使得第四季度的业绩非常亮眼，综合起来才完成了全年目标。

　　有一些政策可能在今年会延续实施，但实施效果能否继续保持？或者还需要寻找新的增量政策？这是值得探索的问题。

　　国内需求不振，经济复苏相对乏力，对投资也产生了比较大的制约因素。另外，从长期看，中国供给侧的效率提升依然不太理想，这是一个长期的制约因素。

　　消费品零售总额、固定资产的投资增长速度分别为3.5%、3.2%，与5.0%的GDP增速有比较明显的差距，换句话说，消费和投资没有赶上GDP的增长速度。

　　我们需要分析背后的原因，为什么消费不振？为什么大家投资的积极性不高？其中有很大的因素和房地产有关系，但是，即便按照制造业的投资速度来看，现在的增速与前些年相比也有了很大回调。

　　两新政策（推动新一轮大规模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在总需求的托底方面发挥了很大作用。

　　消费品以旧换新，带来家电类商品销售增长了12.3%，而总消费增长3.5%，可见，家电以旧换新的作用非常重要。设备更新换代政策，导致设备的增长速度达到了15.7%，也远远高于投资3.2%的速度。

　　此外，两新政策和两重政策（国家重大战略实施和重点领域安全能力建设）对投资的促进作用非常明显。但也要看到，民间投资相当不理想，全年的增速基本是负值，和整体固定资产投资增速也有差距。

　　中央年初召开了民营企业家座谈会，两会期间讨论保护民营企业权益的《民营经济促进法》的立法工作，这都意味着中央不仅看到了问题，而且在想办法改善中国的营商环境、增强民营企业家信心、构筑有效的政策基础和制度保障。

　　②外需出乎意料，贸易顺差创历史新高

　　中国去年产生了将近1万亿的贸易顺差，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个数字只是本土企业在海外销售收入与海外企业在本土销售收入的差值，并不是利润。

　　这和中国企业采取以价换量的策略有关系。为了能维持正常的产能发挥和利用，很多企业适当地调整了价格，因而大部分出口企业的利润率并不高，虽然出口量的增长非常大，但对于改善中国企业总体财务状况的作用则未必那么明显。

　　但不管怎么说，因为海外市场，中国企业生产得到正常维持。

　　需要特别提出的是，仅中国机电产品（机械和电气设备的总和）这一大项就产生了1.2万亿美元的贸易顺差（在特定年度一国出口贸易总额大于进口贸易总额）。换句话说，除去机电产品，其它产品总的贸易逆差（在一定时期内的进口额大于出口额）在两千多万亿美元。因此，目前中国机电产业的供需失衡问题相当严重，让我们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2.关键指标，未达预期

　　首先，物价水平或通货膨胀处于低迷状态，全年接近通货紧缩的局面。年初政府工作报告中，CPI（消费者物价指数）计划增长3%，而全年只上涨了0.1%，几乎没有变化。而PPI（生产者物价指数）到现在还是处于紧缩的局面，同比下降了2.3%。

　　其次，工业企业的财务状况依然不太理想，利润率创最近十年的新低。虽然只看到去年10月的数据，即使最后两月有所改善，也不能改变整体的情况。

　　然后，失业问题没有得到明显的缓解。尤其是年轻人的失业率已经连续半年都在15%以上，相当于16岁-25岁之间6个人当中就有1个找不到工作。企业就业岗位的新增乏力，大家都处在观望状态，或者目前还不想进行大规模的扩张和投资。

　　此外，政府的财政压力在持续加大，去年中央+地方的财政决算的总体财政赤字已经高达10万亿人民币，创了历史新高。如果从这个意义来讲，广义的赤字率已经高达7.73%，接近8%，已经远远高于国际公认的3%的警戒线。

　　当然，不是赤字率越高风险一定就越大，关键取决于这些钱是否得到有效的使用，能否在未来改善中国宏观经济的运行，使得将来政府能够以新增的税收来弥补这部分的预算税收缺口。

　　从去年的决算来看，一般公共预算赤字率已经是4.3%。

　　另外，去年政府基金收入的缺口也很大，尤其对于地方政府来讲，土地出让金曾在政府收入中占比将近100%，去年土地出让金收入萎缩到了20%。地卖不出去，地方政府的财政收支平衡难度加大。

　　企业投资处于比较疲乏的状态，当前的财政状况给想通过财政政策发力带来新的困难，因为要再想举债做更多的财政、货币政策的支持，必须考虑赤字率会不会持续扩大，乃至达到我们所不能承受的地步。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中，对中国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和挑战有两段论述。

　　国际方面，强调现在地缘政治紧张因素依然较多，对全球市场的预期和投资信心受到了不利的影响。

　　国内方面，经济已经出现了向好的苗头，有非常多的乐观因素已经显现出来了。但我们必须看到这个基础是不稳固的，消费不振相当明显，要想提振起来的难度不小，企业利润率下降、财务状况低迷，账款拖欠依然严重。

　　这里需要特别指出的一点是，地方政府对企业的拖欠比较厉害，清华大学经管学院李稻葵教授去年讲了一组数字，地方政府对企业的拖欠有十万亿元人民币之巨，这导致了实体经济流动性的枯竭，企业资金回流非常困难。

　　二、当下困境，出路只有一条

　　1.当前的主要挑战

　　其一，提振国内总需求的难度不小，两新政策实施效果已在衰减。

　　利用两新政策更新家电家具，很多家庭已经享受过了这个政策。从去年12月起，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的实施力度明显减弱下来，今年如何推动这一政策的深化执行，面临不小的挑战。

　　现在有一种说法，要把以旧换新、刺激消费或提振消费的范围扩大范围，不要只盯着有形的物品，服务消费也应得到政府的支持。如果不做这样的扩围，今年消费要再进一步通过政策带动的难度很大。

　　其二，外需“稳住”的难度大。

　　今年中央报告中，“稳”字出现频率之高，恐怕也是前所未有的。其中，“稳外需”是重中之重，问题在于特朗普新政导致我们的“稳”格外困难。关税一加再加，虽然通过WTO的争端解决机制对他的政策提起了诉讼，恐怕没有效果。

　　企业的出口价格已经降无可降了，再降下去只能亏钱了。过去可以以价换量，如果再加20%的关税，产品的价格还能再降20%吗？

　　有人认为我们挺过了特朗普关税1.0阶段，也能挺过特朗普新政2.0，我不太认同这种观点。今天不断加的关税，已经把中国企业逼到了盈亏的临界点上了。所以，现在才是真正最难的时候。

　　另外，不管美国怎么打压中国，美国依然是中国出口的主要市场。现在美国经济因为特朗普的各种操作出现衰退的概率大大提高，美股因特朗普全球普加关税发生了非常明显的调整。也反映美国经济界对于美国经济未来走势不乐观的态度。美国经济如果衰退就必然会影响中国对美国的出口。

　　还有，在目前全球国际关系变动的大格局下，欧洲经济的军工化必然会来到，军工品的生产增加和开支增加，一定对民品的相关需求带来减弱的效果。

　　其三，地方政府面临的财政压力不会小于去年。

　　虽然在年底的时候通过增量政策对地方债务进行了置换，但今年地方政府的财政收支情况，债务偿还能否有更大的财力支持，也还需要拭目以待。

　　2.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定下的总基调

　　经济工作会议的总基调非常清楚：保持经济的稳定增长，就业、物价要稳定，国际收支要平衡，居民收入要和GDP的增长同步。

　　总体原则就是要“稳”，稳字当头，意味着今年很多事情都不会冒进。

　　政策定位也提出了很不一样的说法。

　　比如“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其实类似“积极的财政政策”的提法早就有了，但现在用了“更加”两个词，显然，今年政府在财政领域可能出台超出我们预期的积极政策，以提振经济。

　　“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有十年没有提了，一直提的是稳健的货币政策，虽然事实上中国的货币政策本来也不是那么的不宽松，但是在基调上一直强调的是稳健。

　　这次直接用了“适度宽松”，一定是要让货币政策的力度再更大一点。但我想说的是，难道过去不是太宽松吗？基础货币的投放量不够大吗？

　　实际上，去年基础货币的投放量非常高，但这些货币进入不到实体经济，注入不进去。这导致流动性出来以后，最后结果要么在金融系统内部空转，要么又回到央行里面去了。这才是现在货币政策最大的挑战。

　　不要以为只要央行增发货币，大家手上有钱了，通货膨胀就起来。没有这么容易，货币，特别是广义货币在很大意义上来讲是内生于我们的经济活力的，没有经济活力的时候货币本身很难注入实体经济。

　　3.中央经济工作的重要任务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一共提了九个任务，我们要重点关注前面五个，这关乎到今年的经济走势。

　　①逆周期政策

　　短期的经济现在在下行，我们必须通过刺激政策把下行的局面扭转回来。所以，短期的逆周期政策强调大力提振消费、提高投资效益，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

　　“投资不能没有效益”，显然这是针对前些年的情况所做的表述调整。不要以为经济不好了，地方政府就要赶快投资，甚至直接投很多实业项目，这种投资不见得有效益。所以把“效益”放在这里加以强调，也是试图对地方政府那只停不下来的手有所约束。

　　②跨周期政策

　　我们今天很多的政策，一定要注意到一点，那就是不要给未来带来新的麻烦。因此要强调政策的跨周期效果，要从现在经济周期的谷底，想方设法通过政策的实施，为未来创造更加坚固的增长基础，从而逐步走出谷底，进入新的景气阶段。

　　今年政府的跨周期政策，强调以科技创新引领新质生产力发展，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

　　中国现在正处正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关键时间节点上，相信很多企业都已经感受到了，或者正在使用新技术革命的成果对企业进行技术改造、技术提升、产品更新。

　　在目前纷繁复杂的国际环境下，如何构建中国自己的现代化产业体系，让经济发展在新的科技引领下走得更加扎实，这是我们今天要做的事情。

　　不能因为现在短期很困难，就忽视长期的工作。长期的经济发展动能塑造，是我们今天很多政策追求的目标，尤其不要为未来长期的增长埋下新的隐患。

　　当前为什么供需失衡这么严重？其实与2021年疫情期间为了提振经济所增加的大量投资，各地地方政府鼓励企业加大在实业领域里面的投资政策有很大关系。

　　当时确实有有利于投资的外部环境。2021年全球疫情比较严重，而中国因为前一年控制得比较好，产能更加方便发挥出来并且用于出口，海外大规模的订单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加大投资的信心和力度。

　　最后的结果是今天的供需失衡到了如此严重地步。一开始我也没有意识到，2024年年初到苏州看了十几家企业，才意识到现在的“卷”有多严重，价格大战对企业伤害如此之深。

　　这就是前面短期政策为长期发展所埋的雷，今后一定不能再重蹈覆辙。

　　③制度保障

　　要让逆周期政策和跨周期政策真正产生效果，要让政策真正落地，需要推动我们的体制改革，通过诸如民营经济的立法、营商环境的进一步改善、统一大市场的建设、户籍制度的松动等体制改革措施。

　　这些都是确保实现前面的逆周期政策和跨周期政策目标的制度保障。

　　④对外经济关系

　　这个方面，中央强调要继续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稳外贸、稳外资。但刚才我已经说了，这个任务今年会异常艰难。

　　⑤控风险

　　要有效防范化解重点领域风险，牢牢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风险底线。

　　中国经济现在总体平稳运行，但潜在的风险还是存在的，尤其金融系统中可能存在不小的问题。过去实体经济投资的很大部分，尤其是地方政府的投资，来自于银行贷款。

　　这些投资如果因为效益不高而无法按期回收，就会形成银行的呆坏账，目前银行呆坏账的比重到底有多高，现在也不甚清楚。

　　去年第四季度在央行的努力下，财政部门发行了一个特殊国债，帮地方政府偿还了一部分对金融部门的债务，其实是用长期借款取代了短期借款，把系统性金融风险的隐患进行了缓解和抑制，这个举措非常及时，也非常正确。

　　但是，地方政府拖欠金融部门的债务问题依然不小，加上金融系统中其他方面的问题，这些问题今年要继续控制住。在“稳”的原则之下，风险一定不能扩大、蔓延，甚至再进一步地变成明火。

　　此外，还有如下工作任务：统筹推进新型城镇化和乡村全面振兴，促进城乡融合发展；加大区域战略实施力度，增强区域发展活力；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加紧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加大保障和改善民生力度，增强人民群众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4.政府工作报告的主要目标

　　2025经济增长的目标依然是定在5.0%左右。

　　自疫情发生以来，中国的潜在经济增长速度（2020-2024年）差不多就在4.5%左右。如果定在4.5%，不会有太大的难度，不会让我们感到很焦虑。

　　但我相信中央定5%也有其道理，去年成功实现了5%，今年也还是要尽可能追求一个相对高的增长目标。我并不认为增长目标定得越低越好，而是希望通过这几年夯实基础，未来可以达到6%。

　　6%是我对中国长期经济潜力的预判，但是实现这个目标需要一系列有利条件。如果今天不及时地让不恰当的、不利于经济长期发展地政策退出去，为了增长而增长，实际上会为未来埋下隐患。

　　城镇失业率比去年略微调了一下，控制在5.5%，新增就业1200万，这和去年的失业情况息息相关。

　　居民消费价格上涨（通货膨胀率）定在2%。去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定下的指标是3%，最后达成的是0.1%。我的乐观估计今年能达到0.5%，除非能更加有效地把货币注入实体经济，让经济运行的整体活力更加凸显出来，否则2%的目标并不容易实现。

　　5.财政货币政策

　　①财政政策

　　“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怎么体现？既然要“更加积极”，显然赤字率必须上去。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2025年地预算赤字率拟按4%左右安排，比上年提高1个百分点，赤字规模5.66万亿元、比上年增加1.6万亿元。

　　政府工作报告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规模（预计）29.7万亿元，比上年增加1.2万亿元。

　　超长期国债，去年发了1万亿，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定的1.3万亿，似乎低于市场预期的1.5万亿到2万亿。

　　另外，发行特别国债5000亿，这笔国债专款专用，支持国有大型商业银行补充资本金。这个安排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防止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

　　地方的专项债增发是4.4万亿元人民币，增加了5千亿，增加的规模也不算太大。而且列的用途也比较多，包括土地建设、土地收储、收购存量商品房，还要消化地方政府拖欠企业的账款。

　　按李稻葵教授的数据，地方政府拖欠企业的款项达10万亿，而4.4万亿有多少能用到这方面？所以，今年地方政府的财政压力并不小，要化解对企业的拖欠款难度不小。

　　②货币政策

　　货币政策去年总体基调是“稳健”，但实施下来，基础货币的投放并不少。

　　今年讲“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显然意味着要有一些和去年不一样的做法出来，要比去年还要更宽松一点。但如何宽松才会有效，这是一个难题。

　　今年强调了要发挥总量和结构的双重功能，但货币的总量以及结构型货币政策应该如何实施？

　　降准降息是重要的手段，但去年的降准效果不明显，确实能释放基础货币，但似乎在金融系统空转，还给央行的也不少。降息去年做得不够，今年肯定会有降息的新动作，如何降？还要等待中央和央行的具体安排。

　　结构性的货币政策工具，围绕支持普惠金融、绿色发展、科技创新等国民经济重点领域和薄弱环节，服务经济高质量发展，逐步构建了适合我国国情的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体系。

　　最大的问题是结构性的货币投放不能被挪用，否则目标不仅难以达到，还可能产生腐败和资金使用效率低等不好的后果。

　　汇率政策方面，中央强调要保持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稳定。“稳定”如何理解呢？是稳定在某一个点吗？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目前7.3这个点是一个关口，每一次破了又回来了，回来了再破，破了再回来了。

　　是不是可以给“稳定”赋予更丰富的政策内涵？如果从点的稳定变成区间的稳定，汇率政策可能将更加具有弹性。从日本90年代的经验来讲，其实区间稳定更合适，更容易实现，也更能够带来积极的效果。

　　去年的货币政策虽然很积极，但M1（现金+活期存款）是负增长，M1又俗称活钱，是随时准备要用出去的钱。

　　为什么现在M1的增长很慢？因为企业、家庭不觉得自己有随时要用的钱，所以赶快到银行存定期去了。因此，定期为主的M2增长很快，定期俗称“死钱”，即暂时用不上的钱。

　　现在愿意存定期不愿意存活期，不愿意保有活期存款，也反映出社会对总体经济形势的预判。如果不能够把人们的信心和预期加以扭转，货币政策的有效实施会被企业和家庭的储蓄行为消解掉。

　　③强化民生导向

　　这次政府明确提出来，宏观政策要强化民生导向。当然，并不是过去政府不强调民生，我们一直很强调民生，但是这次提的是“强化民生导向”。换句话说，把消费提到非常高的高度，尤其是提出来要通过消费提振改善经济循环。

　　今年年初我接受《经济观察报》的专访，他们提出一个问题：财政货币政策注入资金，到底该在地方政府环节注入，还是在企业环节注入，还是在家庭环节注入，这个“水龙头”在哪里打开为好？

　　我认为，必须在家庭部门打开，只有消费提振了，企业的库存才能下去，财务状况才能好转，就业岗位才能新增，家庭才有更多新增收入，地方政府也会有新增税收，整体经济就循环起来了，这就能够形成良性循环。

　　“增加家庭收入，提振消费才能带来整个宏观经济的良性循环”，这个观点中央已经完全认识到了，并且考虑进了今年的财政货币政策。

　　今年的政府政策提出要“投资于人”，显然，这是针对过去太强调“投资于物”。给家庭部门多花一点钱，给孩子们多花一些钱，给教育、给科技多花一些钱，这都是投资于人，投资于未来，而不应该再去修太多的高铁、港口、机场。

　　中央给出这一提法，显然是意识到了，过去的基础设施投资，一些固定资产投资没有发挥有效的作用，因此当前我们要作出相应的调整。

　　三、短期，发放现金券或能改善消费困境；

　　长期，必须推进全面体制改革

　　1.中央政策的解析

　　其一，超长期特别国债的发行低于预期，反映了中央现在在权衡财政赤字和加大经济刺激力度方面的两难处境。

　　经济学讲权衡取舍，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必须要做平衡。一个方面必须要加大力度，但是另一方面也要求稳字当头。因此，超长期国债的发行规模比市场预期略微低一点，显然政府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这也给了我们一个信号，不要把经济复苏仅仅寄托在政府的财政政策上面，我们要形成内生的经济活力，更要靠我们自己，大家要自己想办法，不但要用好中央政策，更重要的是每一个人都要考虑自己的突围之道。

　　在年初一个会上，我在讲中国宏观经济时用了一句词“夜深千帐灯”，中国经济的突围不要仅靠“司令部”的一帐灯，其实，每一帐灯都要亮着，每一个人、每一家企业都要做好自己的突围。企业、家庭如何突围？我们要下足功夫。

　　其二，在适度的货币宽松政策方面，降息的工作需要加快。

　　中国经济现在的增速虽然努力保持在5%，但既然当前经济增速、乃至潜在增长率已经明显下来了，中央不妨考虑把政策利率再降一降，否则，在目前的商业利率水平上，企业要获得盈利很难。

　　其三，两重两新问题。“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已显疲软，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比如人民币汇率的稳定，可以从点稳定调整为区间稳定，如强调维持住7-7.5这一区间，比我们守7.3可能来得更加合适。一旦释放出这样的信号，实际意味着我们愿意让人民币汇率稳中略贬一点。

　　现在关税加上来了，如果靠企业自己调价格来应对，难度太大。汇率作为一般价格工具，我们要用好，通过货币贬值让企业的压力减缓一点，这的的确确是我们应该要做的一个事情，否则今年稳外需的难度会非常大。

　　2.关于提振消费

　　如何提振消费，我提出一个个人的建议：应该尽快向全体居民发放现金券或准现金券，这不是打折券，这种券在消费上等同于人民币、现金，它只是不能存到银行去，你只能花掉它。我觉得这是今年提振消费可以考虑的增量政策。

　　那么，这个现金券具体应该发放多大规模？我认为，从发放标准看，应该相当于给大家发放了一个十三薪，而对于贫困家庭或者相对收入低的家庭，应该相当于有十三薪、十四薪。大家可以推算出有几万亿。

　　有人说，现在的财政赤字那么大，不方便进行这样的工作，其实没关系，可以通过特殊的超长期国债的发行，不让它进入财政赤字，而是在将来长期偿还，甚至可以发放无期限特殊国债，政府不需要偿还，而只需要每年付息。我想，这样的特殊国债一定会受到金融机构，尤其是商业银行的青睐。

　　这里，我特别想强调的是，这样（给全体国民发放现金券）的政策与其说是财政政策，不如说是一个收入再分配的政策。

　　当前，我们不应该再用刺激投资的方式来拉动经济增长了，从这张图上可以看到中国宏观经济杠杆率和经济增长率两条曲线，当宏观杠杆率上去的时候，中国经济的增长速度就在下来。换句话说，过于强调短期刺激投资的政策，实际并不利于长期经济的增长。

　　因此，在跨周期政策方面，中央提出了几点：包括新质生产力的发展，未来产业布局，还有重大基础技术改造以及现在要推人工智能+的行动方案、行动计划，后面肯定有进一步需要落实的措施。

　　中央还强调，要提高高等教育质量，高校要更加贴近新一轮科技革命的需要，实现高水平的科技自立自强，等等。

　　总之，我特别要指出，要认识到中国经济当前的一些困难，尤其是消费不振，和过去一段时间以来所采取的经济发展模式有关系。过去，我们过于依赖于投资拉动经济增长，通过投资形成资本积累，通过资本量的增加实现经济增长。

　　那么，在国民收入分配结构上，这种增长模式带来的后果必然是，工资性收入占整个GDP的比重就会越来越低。

　　不要忘了，中国的老百姓，即绝大部分人口是靠工资收入养活的。如果工资收入比重持续降低，赶不上GDP增长速度，那么，社会的消费水平自然是无法支撑一个更大规模的GDP的。

　　明白了这个关系，就知道我们今天要从根本上解决消费不振问题，就必须要改变经济增长模式。

　　所以，中央强调科技自立自强，抓住新一轮科技革命，强调人力资本对经济增长的贡献，通过提高效率形成经济的持续发展动力，而不是靠资本量的堆积。这对于理解消费不振问题是非常关键的点，我们必须要认识到，也必须要把握住。

　　过去的发展模式下，实际上经济成长成果没有充分地让全体人民，尤其是普通工薪阶层得到分享。这正是我提出要给大家发放现金券的原因。

　　我希望政府通过这个调整，把我们本应该分享的收入一次性的还给全体社会，通过这样的调整，使得短期内消费提振起来。

　　当然，要想维持持续的消费活力，那必须靠中国经济转到新的经济增长模式上去。如果中国变成一个真正依靠效率提升促进经济增长的经济体，如果在这个增长模式下，正如中央所说的那样，广大人民群众对于经济增长的成果有更大的获得感，那么，消费乃至整个内需的持续扩张将完全不成为问题。

　　3.关于推进全面改革

　　推进全面的体制改革，这是非常大的话题。今天无法详细展开讨论，我把全面改革的三个重要方面提出来：加强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建设，加快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建设，加紧社会主义福利制度建设。这里面，每一个方面都具有极其丰富的内涵值得讨论。

　　希望我们做好这三件事情，通过全面的改革让中国形成法治环境下的市场经济体制，让中国真正成为完善的市场经济国家。我想，这才是中国经济持续发展、行稳致远的根本所在。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笔记侠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