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不用再害羞与虚弱的年纪，两个人在一局掼蛋里经历了男女之间从陌生到熟络到默契到信任的所有阶段。
她坐在露天花园的一角，点了红茶，服务生问：加冰？她连连不不不，要热的。
55岁以后，她就断了冰咖啡、冰淇淋、冰啤酒，现在的她，包包里有保温杯、围巾、伞，还有速效救心丸。
她今年59岁。已经单身10年。老同学介绍了一个，她阴丝刮哒：我也蛮忙的。老同学道：你忙你忙，天天对着手机打掼蛋，真要是一个人在家跌倒了，喊天天不应，有个“老来伴”相当于有份安慰吧。她翻翻白眼，嗯了一记，道：“老来伴”难听死了！
说是这么说，人还是来了。对方很瘦，径直走向她，她也没有那种“相亲”的不安，真是年纪大了啊，连害羞与虚荣都是遥远的词语了，更别提什么叫“相见恨晚”的感觉了。
对方：你是刘小姐吧？
就算被叫作“刘小姐”，她也波澜不惊，反而感觉他有点装腔作势，如果叫自己“女士”会更自然一些。她朝他点点头，对方坐下。她从脚往上看，对方一双球鞋，牛仔裤，这两个部分没有差评；再往上看就“人车分流”了：一件白色T恤，显然洗过多次，有点瓤，松松垮垮贴着身体吸着肉，虽然消瘦，但即使坐着整个人也是垂下来了的……再往上看的一张脸，无风又无雨，问题是头发刚刚染过，墨墨黑，他一笑，一口过分亮白的烤瓷牙在阳光下闪瞎闪瞎。
对方说：你已经点好了？那我就加一杯咖啡了。
她心里虽然作天作地了，但假牙与染发，还是对生活有热情的表达吧？此时服务员问他：要不要加糖？对方摆手：不不不，我糖尿病，不吃糖。她一愣，对方加一句：别误会，我血压血脂都还好。糖尿病很多年了。问题不大。她喝着咖啡，不再看他。只是有点懊恼，不是说相亲吗？上来就说体检，人生真是越来越无趣啊。
很快他的咖啡上来了，他抿了一口，道：我现在租了一个公寓，两室户，出门就是滚滚红尘，很方便，你以后要是想约着喝茶逛街打牌，就叫我一声，我现在的人生，就是随叫随到。她想问，你这把年纪还要租房？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跟他也许就是一杯茶的相遇，凡事不必当真。什么叫熟年？就是被岁月煎炸烹煮成为老汤，什么都不会咯噔一记落心落胃了。
对方继续说：介绍人说你单身10年了，想找个人“抱团取暖”。她一笑：“抱团取暖”就算了，一把年纪说“抱”字有点不合时宜。
对方连连微笑，身体朝前倾斜，表现出了专心致志，阳光下他的黑发与白牙熠熠发光。他眼睛亮亮地看她：听介绍人说你喜欢掼蛋，我们要不要来一局？她嘀咕：两个人打啊？毛病！对方精神来了：现在啊！她心里倒是真的咯噔一记，看着他，只见他打开包包，掏出一副嚓刮勒新的扑克，她被他的样子给震到了，嘴巴都微微张开，露出难以相信的神情。只见他双手扣住扑克，洗牌，叠牌，一气呵成，然后放在她的面前：你先？
她伸出手摸着牌，前几天在海底捞吃饭时新做的薄荷绿的指甲同样在阳光下缤纷扑闪，两个人你一张我一张地摸牌，很快进入状态，出牌、思考、狡辩、争执、懊丧、欣慰、得意……两个人在一局掼蛋里经历了男女之间从陌生到熟络到默契到信任的所有阶段，现在已经翻山越岭掏心掏肺了。
她一边出牌一边说：我之前很担心我半夜跌倒了怎么办？自己叫不了120怎么办？所以才来相亲的。对方出牌很快，见缝插针地诉说历史：我10年前太太走的，孩子后来就出国结婚了，我把我们的房子卖掉折现分给孩子，把财产切割干净，我一口气租了20年的房子，谢天谢地我还能活20年。我早就写好遗嘱，不会给孩子、给社会添麻烦，我还有退休工资和保险，虽然有糖尿病，但是总而言之身体还可以。
她继续出牌，手气不错、势如破竹，很快她赢得第一局。他刷啦啦啦地洗牌，她看着他：以后，我们做个牌搭子怎么样？
午后的清风中，从树梢上摇曳的绿色不知不觉碎落在他俩的头上，铺进小桌上，他看着她的脸，斩钉截铁：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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