毙 匪 获 奖
民二年
二月春耕将至,耕牛不得不赶速设法复买,否则春耕无牛, 人力焉能拖犁拖耙,农时一过,惟有束手待毙而已。当时我只有饷银十余元,而中等耕牛,每头价亦需二十多元,即使将自己私 人被服典当,亦不过三、五元,于买牛之数,仍是不足,除非向 姑母、家姐各借二、三元,否则不能成事。
计划决定,遂放厚脸 皮,亲往姑母、家姐处商借。姑母、家姐虽非富有,为以姑侄、 姐弟之情, 一问即成,不至难堪。合计已集得款项二十五元,心始稍慰。
二月初,即往罗镜墟买牛,水牛价高昂,自不敢问,有一沙牯仔,索价三十元,我则还价二十五元,结果二十七元成交, 即照例交牛价八成,牵牛回家(乡间习惯买卖耕牛,必须包水草。 即在成交时,先交牛价八成,留二成作担保,俟过两个墟期,该 牛食水草无异状,始将牛价给足)。
吾妻见我买得耕牛归来,欢喜 异常,即问:“多少银?拉去试了?”
我见吾妻神态,与先数日判着 两人,当无款买牛时,则焦急万状,蹙锁眉愁,及见耕牛买回, 则满面笑容,有如小孩之见慈母。
我说:“二十七元,贵不贵?”旋 叫二弟托犁牵牛,到门口田间试犁。稍犁两行,甚为满意。奔走 借贷,虽感汗颜,幸而事成,我家有牛,差可自慰。买回耕牛, 心中少去一层担忧,草草处置家中,即复返营。
第念耕牛虽有, 而存谷已尽去,家中米饭,仅可食至做完春耕,即使再继以谷种, 亦不过稍延几时,支持到三月底而已。若不接济,必有断餐之虞。 如值天雨,妻弟不能去山割草,家中苦境,更不堪设想了。
苍天诚残酷,不肯稍减磨折,三月中旬,竟不出我所料,淫雨连绵, 十日不绝,想妻弟必不能去山割草,不独无以换米,即自己家中 燃料,亦属困难,家中苦况不知如何了!
遂向稔友借三两元,请假回家一看,时阴云四合,细雨蒙漆,踯躅归途,倍觉愁苦。
抵 家,妻方自园中摘菜归,妻弟皆面黄肌瘦。吾妻说:“我等已食薯 汤三日,今晚亦是食薯汤菜茶,你能食否?抑或叫二叔去罗镜墟 赊二升米回来煲饭你食?”
我听说之后,心里非常难过,即说:“你们 都可以食,我怎不可以食,不必去来。”
是晚,夫妇、兄弟共食薯汤 菜茶,以充肌肠。语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吾妻却能作无米之 炊,一家数口,四五日不知米味,对身体营养,实不无妨害。遂 着二弟将自己带回之三元钱,持往罗镜墟购米。当二弟买得四斗 五升米回来时,我对吾妻说:“数日未食米,不如煮一餐饭。”
吾妻 节省,却说:“煲够你食好了,我与叔等食粥惯了,可以食粥。”
我 想,家中不煮饭,已不知多少日,若自己离家后,家中食饭之期, 更不知何时何日了。遂自己动手量米煮饭,饭熟共食,饥肠久悬, 一顿藜藿,亦同珍馐。
饭后,离家回营,途中想及三、四斗米亦 不过多捱十天、八天,至多可捱至四月初,又须设法接济了。而 自己饷银,又须归还友人借款,欲再向姑母、家姐借,而买牛时 向借未久,诚难再容启齿。自怨自艾,真是欲哭无泪。
幸而苍天虽酷,究未予我以绝路。
归营未久,贺统领率全部赴 西山运廉一带剿匪。时匪首盘志标,啸聚六、七百人,盘据西山 运廉、那霖等处,劫掳焚杀,极为猖獗。当我军到时,竟分头抗 拒。
我当时不畏枪弹,不知生死,即打前锋,见有匪数人扼守高山, 我即挺身冲上山顶,击毙一匪,余即逃去,获六八枪一支,复搜查匪尸,捡得时表一个,双毫二十余元,即携枪报诸贺统领,统 领见我勇敢,又是高长大汉,甚为欣悦,即赏我五元,并将我升为班长。
念得此二十多元,妻弟可以度饥荒,暗自欢喜。不数日,将匪剿平,复返原防。时我已别家一月,有此救命之款,即请假 返家。归家途中,我想家中在此一月中,不知饥饿至如何境地了。
及抵家,妻、弟正担草换米归,见我回来,甚欢跃。妻、弟 说我略有不同,我问有何不同?
妻、弟说:“你前次回来,总是皱 眉苦面,今次回来,见你眉开眼笑,格外宽容,究竟何事?”
我笑说: “自然啦,前次回家,不知费了多少人情,始向人家借到两三元回 来。今次不同了,我跟贺统领去剿匪,发得土匪洋财二十几元,又 升了班长,自然高兴。但我此次返来,见你们也与以前不同,你 们因何如此微笑?”
吾妻说:“你回营之后,天时极好,我与二叔、 晚叔(指三弟)日日去山割草,每日均能换米六升。若果要等你 的钱回来养家,全家人都会饿死了。我各人欢喜,系庆幸天时好, 现在你又得如此多银回来,自然更欢喜。”
我即将二十多元交与吾 妻,并说:“明日乃罗镜墟日,你们可以休息一天,不必去山。乘 墟日,将这些银大家去墟买几担谷回来做米饭。”
吾妻说:“我们趁 墟买谷,你可在家多住一天。”久困得此,合家欢快。
是晚,吾妻 不用吩咐,亦煲饭共食了。翌日,妻弟赴墟,至下午各皆满担归 来,而且还买几两猪肉。从此之后,数月的饥荒难关便可安然度 过 了 。
安心归营,终日随营剿匪,无时间断。至七月终回防,接吾 妻来函,谓早造已收割,晚造已插下,时年颇好,但晚叔之未婚 妻家,说家穷不能抚养女孩,催我家接归了……。
那时,三弟十 四岁,弟妇仅十一岁,未到结婚年龄,既不能娶,又不得不接。 遂归家与吾妻商量,决定将弟妇以童养媳娶回来,将来长大后, 始行完婚。
吾妻说:“虽然决定接回来,各种仪物虽简单,照计算, 各种使费,最低限度,也要四十元方可办妥。”
当时我仅存得六、七元回来,比预算之费,相差尚远。然事已至此,逼得将存谷, 除出可以食至晚造收割之数,全挑往墟粜卖。那时有谷七、八担,粜得之款,合起来勉敷使费。我待接弟妇事办妥之后,始复归营。 刚有剩余,又需用去,家中终无积蓄,不过此种生活,久已习惯 了。
九月将末,吾妻来函,云在九月二十一日产一女,且秋收将 到,促我回家料理。我接信后,即请假回去。
时已十月初旬,吾 妻所产第二女孩,以家穷失于调理,不及二十日,得病夭折。时 正收割忙逼,我抵家时,吾妻已出田间,照常做工作。
我见其产后 不久,恐发生病,即劝其暂勿出田工作,稍事休养。
可是吾妻 却说:“我不出做,又要雇人代做。我产下女孩,虽然夭亡,而我 身体无事,自己能做一日,则可少雇一工,明年饥荒,可多一日 米粮。今年上半年因无粮之苦,你忘记了吗!”
吾妻产后苦做,虽 堪怜悯,但彼既如此说,亦无法阻止,惟有佩服吾妻之刻苦勤俭 而已!
细想若自己稍有余蓄,如邻村有钱之家,妇人产后,辄休 养数月,杀鸡食肉,调理身体。而吾妻产后,既无食物调补,而 且不满一旬,即出田苦做,自己家无恒产,又不能挣得钱,致使 吾妻受苦,心甚怨恨。
忆当年三弟诞生时。母亲所受之苦况,前 后相映,如同一辙,言念及此,无时不痛心疾首。
在家三日,收割已完,即复回营。时匪风已戢,营中无事可 作,惟与好友陈顺、蔡标、陈福初等谈天说地,以度时日。
时已 十二月中旬,各家均纷忙筹备过年, 一年辛苦,还有十余天,便可挨过了。到年二十九日,请假归家,家中年宵各物,妻、弟均已备办完全,心甚欢慰。除夕之夜,合家欢喜,同祝翌年家境好转。
辞 差 负 贩
民三年
新正时候,家家户户仍是兴高采烈度年宵,自己因家境贫困, 为生活,又不得不离家了。年初二,食过早饭,即与妻、弟告别 回营。
沿途穿着新衣的探亲男女,均带着新年的欢笑走路,极少 象自己此种终年愁眉不展的人。返到营中,一班要好朋友,正在兴 高采烈猜拳饮酒。他们见我回来,都以笑脸相迎,招与共饮。
挚 友陈顺,更是欢悦,他竟满斟一杯,一手持杯, 一手拍着我的肩 膊,极亲挚地说:“你回来最好,请你饮一杯。”他即将杯送到我的 口唇。
自己本来素不饮酒,见朋友们若是高兴,难于推辞,即将 陈顺手中的一杯酒,一饮而尽。大家均喝采哄笑,互相劝酒。我未 终席,已不胜酒力,颓然醉倒了。
当我酒醒之后,朋友们对我说, 谓我醉时不绝叹息,问我心中究因何事不快活,又询我家中景况 如何。
我听到朋友的慰问,想起连年家中叠逢事故,弄到家无余 粟至于断炊,不觉悲从中来。
我说:“我父母辛苦一世,没有剩落 多大田产,幼年时,母亲染疫死去,大前年,父亲又不幸染瘟疫 逝世。那时,我仅是十九岁, 一个妻室,两个幼弟, 一个在抱的 女孩。
继母既不理,又无余钱,逼得将养命的家口谷全数粜去,再后赊借,始将我父遗体殡殓。继母又回她的外家,我带着妻、弟 拚命死做,才挨到十月。
我见家境若苦,才又跑到此地入营。时 年稍好,我在此又有数元钱一月,家境刚刚稍为好过。怎知前年 七月风灾,吹毁我的屋,全座倒塌。可谓‘死人兼塌屋’,阖家失去 住所,逼得筹款复建,不独自己养命的谷全数粜去,就是耕牛,也因借钱受人凌辱而拖去卖。
现在屋虽然复建了,但家中仍无隔 宿之米,幸得各位借我几元钱来接济,不然,我妻、弟已饿死了。 后来因为那次去西山剿匪,我击毙一匪,搜得二十多元,始救我 当时家中困难。
刚刚度过难关,人家又催促我接第三弟妇归门, 逼得又将谷食粜去,家中现在还是左拉右扯,紧手紧脚,年来的艰难困苦,我是受够了,我常常记在心,使我常常不快活。”
朋友 们听了我这些话,十分同情,并安慰我,叫我不要愁。
他们说:“我们现在不过二十多岁,世界当会循环,我们终会发达。”
我说: “我们在此已有三年,毫无进展,不生不死地生活,挨下去终不是 计。我决意再挨几个月,则辞差归去,别图办法,各位又如何打 算?”
朋友们均是挨了两三年的,都依然如故,他们听了我说的话, 大家均有辞差之意,尤以陈顺为最坚决。
他说:“如果你辞差,我 一定请长假。”
自此以后,我们谈话,均是以别图为中心。
三月时候,吾妻来函,云二弟之未婚妻家,催促迎娶,并拟 于四月初行聘,五月二十日结婚。但对方不愿受聘金,所有台椅 及新人之衣服等物,均需我自己办理,至于酒水,则乾折三十元。 家中使用可极简单节省,若能筹得三十元回家,便可办妥了 ……。
我接信之后,又自筹算,三十元之款将如何筹措?
当时,自己不 过有饷十余元,仍需要筹十余元,方足三十元之数,逼得又得走 借贷与典当的老法门。那时天气已温暖,被服可以拿去当,当时 当得五、六元,再向要好朋友各借三两元,凑足三十元之数,才 请假回家。家中自然又是粜谷探钱,到五月二十日,弟妇归来, 家中自然又热闹了两天。
三弟妇既以童养媳迎归,二弟妇亦已迎娶,那时,我家已是 七口之家了,食用大增。幸而两弟年渐长,吾妻及两弟妇均能做 工。自己家中耕插收割,不独不用雇请帮工,而且还可以帮助他 家。但细想家中虽然口增、手增,究竟毫无余蓄,终不是个办法。
自己当差已将三年,饷既无多,又无进展,遂决心辞差回家。
迎 娶弟妇之事办完,即回营请长假,将所得饷尾清还各友欠款之后, 回家将所余之款以数元购鸭仔百余,作养鸭生涯。
当时邻人及朋 友,均向我取笑。我由“十长”升为“百长”,我亦微颔而笑。时收 割未到,我每日或捉虾,或捕小蛙以饲鸭。吾妻则率两弟及弟妇 去山割草。
收获时,阖家合力收割、耕插。人多手多,工作较他 家特快。田工完毕之后,我仍日持鸭篙(赶鸭用),驱我百余鸭兵, 到禾田获取食物。有时三弟也帮助看鸭,我妻弟及弟妇依然为山 大王剃头(割草),换取石灰及谷食。鸭兵长大,竟赚得二十余元。 是年禾造丰收,家中稍有余谷,但人口增多,食粮亦加,消长之 数,相差无几。
秋收之后,田间无水,不能再事养鸭,而好动之我,又不能闲居无事。坐食山崩,终非生活之计,遂复作离家谋生之想。然 而茫茫前途,究不知如何是好。
辞差新归,入营之念未复活,欲 为人力作,所偿无几,欲营小商店,当年“昌源”店之倒闭情景, 犹尚在目,不敢再踏覆辙。心中时刻盘算,委决不下。
后来,闻 说高州方面,生意可做,许多人贩物往卖,均能获利。遂与吾妻 商量,决作负贩生涯,即探询能销何种货物,何种货物好赚。
时 将近年,纸料易销,遂将养鸭所赚作本,购办纸料、年货等物, 挑往高州所属之黄堂、石骨等圩售卖。在各圩场则收买山货、头毛、鸡鸭毛等物回罗镜圩发售。
当时七八天可来往一次,每办货 三五担,亦获微利。如此负贩生活虽稍获利,而终日奔走,无时 休息,生活亦良苦矣。
农历十二月二十三日,吾妻分娩,举一男,后定命绍昌。家 人均喜悦,而我又多一负累了。
时已近年,遂终止负贩,筹办家 中年货什物。禾造既丰收,谋生亦顺遂,为弟娶妇,己复得男, 年关无债主临门, 一家数口,可以无饥,颇为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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