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霸王硬上弓

桃花溪的水哗啦啦地流着，周寡妇蹲在溪边的大青石上，用力捶打着手中的粗布衣裳。已是深秋时节，溪水冰凉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捶打的动作。棒槌敲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惊得溪里的小鱼四散逃开。

"周家嫂子，这么冷的天还来洗衣啊？"路过的张婶挎着菜篮子，站在溪边喊道。

周寡妇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她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眼角已经有了细碎的皱纹。"家里没柴火了，趁着日头好，把衣裳洗了晾干。"她轻声回答，声音如同溪水般清冽。

张婶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要强。村里那么多后生想帮衬你，你偏不肯接受。王员外家的小儿子不是说了，只要你点头，立马八抬大轿..."

"张婶！"周寡妇打断她的话，脸色微沉，"我周玉娘虽是寡妇，却也不是那等轻浮之人。亡夫才走两年，我怎能..."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张婶自知失言，连忙岔开话题："哎哟，看我这张嘴。对了，听说村里新来了个秀才，租了李家的老宅子住下了..."

周寡妇没再接话，低头继续洗衣。直到张婶走远，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发呆。丈夫去世两年，她靠着给人缝补浆洗度日，日子虽然清苦，却也清净。只是村里那些闲言碎语，总像苍蝇似的围着她转。

"哗啦"一声，上游漂来一件青色长衫，正好卡在周寡妇面前的石缝里。她捞起来一看，是件读书人穿的直裰，料子虽不名贵，却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整齐的补丁。

"这位娘子，那是在下的衣裳。"一个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周寡妇回头，看见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站在岸边。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头上戴着方巾，正是秀才打扮。

"奴家不知是秀才老爷的衣裳，冒犯了。"周寡妇连忙起身行礼，双手捧着那件湿漉漉的长衫。

秀才摆摆手："娘子客气了。在下姓陈，名明远，不是什么老爷，不过是个穷秀才罢了。"说着走上前来，接过长衫，"多谢娘子帮忙捞起，否则这唯一一件体面衣裳就要随溪水去了。"

周寡妇见他说话和气，不由多看了两眼。这陈秀才虽然衣着简朴，但举止文雅，言谈间没有那些读书人常有的傲气。

"秀才老爷是刚搬到村里的？"她问道。

陈明远点点头："正是。在下原在县学读书，因家道中落，只好搬来乡下住。听说这里的束脩便宜些，想开个私塾糊口。"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溪上游传来一阵喧哗声。只见五六个半大孩子追打嬉闹着跑下来，其中一个胖小子手里挥舞着一根树枝，嘴里喊着："打落水狗喽！"

那群孩子跑到近前，胖小子突然将树枝往陈明远背后一戳："穷酸秀才，滚出我们村！"

陈明远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向前扑去。周寡妇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陈明远沉重的身躯带得一起跌入冰冷的溪水中。

"哈哈哈！寡妇配穷酸，天生一对！"孩子们哄笑着跑开了。

周寡妇挣扎着从水里站起来，秋日的溪水已经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裙，冻得她牙齿直打颤。陈明远更是狼狈，方巾不知漂到哪里去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这帮顽童！"陈明远气得脸色发青，转头看向周寡妇时却愣住了。湿透的衣衫贴在周寡妇身上，勾勒出窈窕的曲线，发髻散开，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愈发清丽。

周寡妇察觉到他的目光，羞得满脸通红，慌忙抱住双臂："秀、秀才老爷请自重！"

陈明远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背过身去："在下失礼了！娘子快些回家更衣，免得着凉。"说着，脱下自己的外衫递给她，"虽已湿透，聊胜于无。"

周寡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披在肩上。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岸，各自低着头往村里走去。

走到村口岔路，陈明远停下脚步："今日之事，实在对不住娘子。在下改日登门赔罪。"

周寡妇摇摇头："不关秀才老爷的事，是那些孩子顽劣。"她顿了顿，"奴家住在村东头第三户，门前有棵老槐树。老爷若要赔罪...不如来取衣裳吧。"说完，匆匆走了。

陈明远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三日后，陈明远果然登门。周寡妇将他那件洗得干干净净、补得整整齐齐的长衫还给他，还端出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秀才老爷喝碗姜汤驱驱寒吧。"

陈明远接过姜汤，目光在简陋的屋子里扫过。虽然家徒四壁，但处处收拾得干净利落，窗台上还摆着一盆野菊花，给寒舍添了几分生气。

"娘子独居于此？"他问道。

周寡妇点点头："亡夫走后，就剩奴家一人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陈明远发现这看似柔弱的寡妇竟读过些书，能背几首诗词，说话也不似一般村妇粗鄙。原来她父亲是个落第秀才，从小教她识过字。

自此，陈明远常来周寡妇家借书还书，有时带些自己写的诗请她品评。周寡妇则时不时给他送些自己腌的咸菜或缝补的衣裳。村里渐渐有了闲话，但两人行得正坐得直，并不在意。

转眼到了年关。这天大雪纷飞，陈明远在回家的路上被几个蒙面人拦住去路。

"穷酸秀才，听说你跟周寡妇勾搭上了？"为首之人扯下面巾，正是村里有名的泼皮刘三。

陈明远沉下脸："休得胡言！在下与周娘子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刘三狞笑，"那寡妇平日装得贞洁，背地里不知勾引了多少男人！老子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你！"

说着，几人一拥而上，将陈明远打倒在地。正在危急时刻，一道人影冲了过来，举起木棍就打向刘三后背。

"住手！你们这群无赖！"竟是周寡妇闻讯赶来。

刘三吃痛，转身看见周寡妇，眼中露出淫邪之色："哟，小寡妇来救情郎了？不如跟爷几个玩玩..."说着就要去拉扯她。

陈明远见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将刘三撞开："畜生！休得无礼！"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周寡妇一把，她脚下一滑，向后倒去。陈明远急忙去拉，结果两人一起摔进了路边的草垛里。陈明远压在周寡妇身上，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都愣住了。

刘三等人见状，哄笑起来："还说没勾搭？这都抱在一起了！"

陈明远急忙爬起来，将周寡妇护在身后："你们再敢胡来，我就去县衙告状！"

刘三啐了一口："穷酸秀才，你以为县太爷会信你的话？"说着又要上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锣声，原来是里正带着村民巡夜路过。刘三几人见状，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明远转身扶起周寡妇："娘子没事吧？"

周寡妇摇摇头，突然发现陈明远额角有血迹："你受伤了！"

"不妨事，皮外伤。"陈明远勉强笑笑。

周寡妇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家走："得赶紧包扎，天这么冷，伤口冻着了可不好。"

到了家，周寡妇打来热水，小心翼翼地给陈明远清洗伤口。她的手指轻柔地拂过他的额头，陈明远不禁屏住了呼吸。烛光下，周寡妇的侧脸显得格外柔美，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娘子..."陈明远突然抓住她的手，"在下有一事相求。"

周寡妇心头一跳："秀才老爷请说。"

"今日之事，恐怕明日就会传遍全村。"陈明远认真地说，"为了娘子的名声，不如...不如我们成亲吧。"

周寡妇猛地抽回手，背过身去："秀才老爷说笑了。您前程似锦，何苦娶个寡妇？"

"在下是真心实意。"陈明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这两个月来，我见识了娘子的贤惠、勇敢和才学。若得娘子为妻，是在下的福气。"

周寡妇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奴家...奴家不能生育..."

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又如何？我们可以收养孤儿。再说，在下不过是个穷秀才，哪有什么前程可言？"

周寡妇还在犹豫，陈明远突然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娘子若再推辞，在下只好学那霸王硬上弓了！"

周寡妇先是一惊，随即"噗嗤"笑了出来，轻轻捶了他一下："秀才老爷也会说这等浑话？"

陈明远见她笑了，胆子更大，低头就要亲她。周寡妇却突然正色道："慢着！要娶我可以，但须答应我三件事。"

"娘子请说。"

"第一，不许纳妾；第二，若他日高中，不得嫌弃我出身；第三..."周寡妇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

陈明远哈哈大笑："别说三件，三十件也依你！"说着，终于如愿以偿地吻住了她的唇。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但简陋的茅屋里，却暖意融融。

翌日清晨，村里炸开了锅。穷秀才陈明远竟然要娶寡妇周玉娘！更让人吃惊的是，周寡妇不但不躲不藏，反而大大方方地挽着陈秀才的手在村里走动，逢人就说："我要嫁给陈秀才了！"

刘三等人气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里正倒是乐见其成，亲自为他们保媒。

婚礼那天，虽然陈明远穷得连新衣裳都置办不起，但他借了辆牛车，扎上红绸，硬是凑成了"八抬大轿"的模样。周寡妇穿着自己缝制的嫁衣，坐着这辆特别的"轿子"绕村一周，笑得比谁都开心。

婚后，夫妻二人开了间小小的私塾。陈明远教男孩子们读书写字，周玉娘则教女孩子们针线女红。闲暇时，两人一起吟诗作对，日子虽不富裕，却其乐融融。

一年后的春天，陈明远决定赴京赶考。临行前夜，周玉娘将一枚铜钱缝进他的衣角："这是奴家攒下的'压箱底'，给相公路上用。"

陈明远握着她的手："娘子放心，不管中与不中，我都会回来。"

"若中了呢？"周玉娘轻声问。

"那便接娘子去享福。"陈明远笑道，"不过娘子得答应我，不许再给人浆洗衣裳了。"

周玉娘靠在他怀里，笑了："那可不行。若是官老爷的衣裳，我还是要洗的。"

"为何？"

"因为..."周玉娘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柔情，"若不是那日洗了秀才老爷的衣裳，哪有今日的姻缘？"

陈明远大笑，将她搂得更紧。

放榜之日，周玉娘正在溪边洗衣，忽听村口锣鼓喧天。她站起身，看见一队官差抬着匾额走来，为首的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夫君——新科举人陈明远。

"娘子！"陈明远远远地喊道，"我中了！"

周玉娘湿着手跑过去，在众人面前扑进了丈夫的怀抱。村民们纷纷鼓掌喝彩，只有刘三几个躲在人群后面，脸色难看。

当晚，陈明远将朝廷发的喜银分给村里穷苦人家，又出钱修了村塾。夜深人静时，他搂着妻子说："娘子，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周玉娘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的明月，轻声应道："是啊，才刚开始..."

溪水依旧哗啦啦地流着，仿佛在诉说这个美丽的姻缘故事。而村口的老槐树下，总能看到一对恩爱夫妻的身影。他们有时读书，有时说笑，但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