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受审查最厉害的电影人”伊夫·布瓦塞离世

伊夫·布瓦塞在拍摄现场。

据多家法国媒体报道，活跃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著名导演伊夫·布瓦塞（Yves Boisset）已于3月31日因病离世，享寿86岁。布瓦塞最为中国观众熟悉的作品应该是他在1983年拍摄的动作片《冒险的代价》。该片在1985年被译制引进，给不少人留下深刻印象。

《冒险的代价》曾作为译制片引进中国放映。

伊夫·布瓦塞于1939年3月14日出生在巴黎，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高中还没念完，他就辍学离家，误打误撞加入《巴黎日报》，当起了记者。在采访《英雄已倦》的导演伊夫·西昂彼（Yves Ciampi）的过程中，他给后者留下深刻印象，受邀做起了西昂彼的导演助理，专门负责资料收集、历史考证的工作。

之后几年里，布瓦塞陆续给让-皮埃尔·梅尔维尔、塞尔吉奥·莱昂内、勒内·克莱芒等名导当过助手；还在1961年与人合写了关于1940年至1960年好莱坞电影的专著《美国电影二十年》。

当地时间2005年4月2日，法国图尔，伊夫·布瓦塞出席“从墨水到屏幕”电影节。视觉中国 图

和着重开发全新电影语言的“新浪潮”以及注重文本解析和心理分析的左岸派都不同，伊夫·布瓦塞一上来拍的就是更关注现实议题的左翼电影，批评政府、批评资本、批评殖民主义都是他作品中常见主题。

1970年上映的《密探大煞星》是他导演的第三部电影，说的是一名警探为替同事报仇而大开杀戒的故事，涉及不少警队高层贪腐、与黑社会沆瀣一气的情节；对巴黎警队在1968年“五月风暴”中的所作所为，也有不少间接批评，因此自开拍时就受到来自法国政府高层的严厉威胁。

《密探大煞星》揭露了警队高层与黑社会沆瀣一气。

在1970年7月30日举行的法国电影局审片会上，27名成员经过长达两小时的辩论，最终进行无记名投票，《密探大煞星》以两票的优势侥幸逃过被禁止上映的命运。不过，时任法国内政部长雷蒙德·马塞林（Raymond Marcellin）对此勃然大怒，施压电影局推翻原始决定，逼迫导演删减18分钟的成片。

之后的几个月里，正反双方反复交锋，此事经由媒体披露，也引发了法国社会大众的反弹。当年10月，只有少数场景和对白略作改动的《密探大煞星》终于公映，获得年轻观众的认可。虽然放映的影院被严格控制在全法国仅有50来家，但上映三个月后，观影人次也突破了百万。

《大阴谋》以摩洛哥左翼领袖迈赫迪·本·巴尔卡失踪为故事原型。

在1972年上映的《大阴谋》里，伊夫·布瓦塞继续碰触当局的红线。该片以摩洛哥左翼领袖迈赫迪·本·巴尔卡（Mehdi Ben Barka）1965年在巴黎离奇失踪的真人真事为故事原型，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法国和美国的情报组织；对政府找黑社会充当打手的揭露，也与《密探大煞星》如出一辙。《大阴谋》的拍摄同样命运多舛，融资三度受阻，已经拍完的胶片神秘失踪，最终得以放映的影院数量也相当有限。

《没有报道》是法国最早触及阿尔及利亚战争的电影作品。

1973年上映的《没有报道》是法国影坛最早触及阿尔及利亚战争这一主题的作品之一。导演对于法国军方和政府的批评，让该片同样遇上了审查危机，上映后还引发不少右翼团体的抗议。不过，和《密探大煞星》一样，当时的法国年轻观众偏爱这样剑指现实的作品，其观影人次也有130万以上，据说斯坦利·库布里克导演后来拍摄的《全金属外壳》就受到了该片的启发。

《无辜的强暴》令布瓦塞赢得柏林电影节评审团奖。

1975年，布瓦塞凭借《无辜的强暴》获得柏林电影节评审团奖，这也是布瓦塞整个电影生涯中唯一获得的重要奖项。该片聚焦阿尔及利亚移民在法国遭受的不公待遇，灵感同样来自真人真事，拍摄的时候以及上映之际都遭到了法国白人右翼组织的干扰和抵制，剧组营地甚至遭人投掷燃烧弹威胁。

《绰号“警长”的法官》取材自法官遇袭身亡的真实事件。

还有1977年上映的《绰号“警长”的法官》，和《大阴谋》一样，改编自发生不久的真实事件。1975年7月3日凌晨两点，里昂法官弗朗索瓦·雷诺在住家门口遇袭惨死。之后的警方调查将嫌疑指向法国公民行动服务组织与当地黑社会的共谋，却因为各种原因，真相至今未能披露。

在事发仅仅一年多之后，《绰号“警长”的法官》便在银幕上重现了事件经过，但上映前同样遭到电影局的严格审查。最大的压力来自政府下属的公民行动服务组织（Service d’action civique，简称 SAC）。该组织成立于“二战”以后，高层都是前总统戴高乐的旧部，自诩为第五共和国的捍卫者，意在击破各种法国左翼力量。在1968年的“五月风暴”以及迈赫迪·本·巴尔卡等事件中，该组织都扮演过不光彩的角色，也将身为左翼导演的布瓦塞一直都视作眼中钉。他们通过法院施加压力，《绰号“警长”的法官》中但凡提到SAC的地方，都重新剪辑，做了“哔——”一声的消音处理。

不过，影片上映时，底下的观众却是心知肚明，只要消音声一出现，大家都会齐声高喊“SAC、SAC”！《绰号“警长”的法官》的票房也相当不错，但不久之后，布瓦塞在家门口遭到抢劫，汽车也被砸得稀烂，车窗上还被喷上了代表消音的“哔”字样，连带家人都受到人身威胁。直到1982年，臭名昭著的SAC才被密特朗政府宣布解散，之后的岁月中，《绰号“警长”的法官》不论是发行音像制品还是在电视上播放，原本的消音处理都不再出现，对于SAC的提及重新恢复如初。

《冒险的代价》讲述失业青年参加真人杀人游戏电视节目。

说完以上布瓦塞作品诞生的背景及内容，再来看我们中国观众最熟悉的《冒险的代价》，相信就不会再觉得这仅仅是一部追求感官刺激的“大逃杀”式惊悚动作片了。表面上，该片讲述的是电视台办的真人夺奖游戏节目，年轻的失业者弗朗索瓦跃跃欲试，因为只要能躲过五名杀手的追捕，成功存活四个小时，他就能赢得百万美元大奖。整个追杀与反杀的过程，布瓦塞都处理得环环相扣。

事实上，上述那些志在揭露黑幕的左翼良心电影，除了传递人性关怀和正义价值之外，本身拍得也相当有可看性。在这方面，布瓦塞深受好莱坞黑色电影和商业片影响。不过，《冒险的代价》中真人杀人游戏的背后，他还是将矛头指向了唯利是图的资本主义，对于媒体和人性都有着大量讽刺与反思。

1987年，好莱坞也看上了这个故事，未经授权便将其拍成了由施瓦辛格主演的《过关斩将》。为此，布瓦塞和制片方将对方告上法院，虽然最终赢得了诉讼，但却经历了相当漫长的诉讼过程，再加上律师费高昂，布瓦塞从20世纪福斯获得的经济赔偿微乎其微。

《一条军裤》讲述士兵贝尔索被上司欺凌遭枪毙的事件。

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后，伊夫·布瓦塞基本都只剩下执导电视剧或电视电影的机会。即便如此，他拍摄的主题也都集中在各种社会议题上，如涉及司法不公的《塞兹尼科事件》、鼎鼎大名的《德雷福斯事件》、关于军中欺凌的鲁西安·贝尔索（Lucien Bersot）被枪毙事件（《一条军裤》）、上世纪三十年代法国右翼媒体无中生有地逼死内政部部长的《撒朗格罗事件》等。

生前，伊夫·布瓦塞曾表示他是“法国受审查最厉害的电影人”，此言不虚。“我拍的都是通俗的政治电影，想要吸引的是那些立场并不激进甚至完全对政治的事不知情的观众，希望能让他们从电影中获得最大的收益。”他曾如此总结自己作为一名电影导演的最大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