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个人,愚蠢,下流,卖弄,想着他小学五年级看了左拉的《萌芽》,昏昏胀胀,懵懵懂懂,从此生活成了他的纪尧姆矿脉,卡特琳和艾蒂安在绝境中做爱,然后永远的死去了。
他看了太多在那个年纪不该看的书,果不其然地变成了一个纯傻逼。他说操他妈的我再也不看了,结果又爱上了别的书,这下完了,他更傻逼了。
他在短暂的一段时期里变成了一个溜街流魂,一只城市老鼠,一根坐井蛤蟆,终日流窜在省城最边缘,最肮脏,也最文化的角落。
他认识了一个诗人。他认识了一群诗人。
他和八个诗人及其家眷住在一个三室两厅的民居里,早上起来客厅地板铺满了人。诗人们早出晚归,他们是建筑工人、超市会计、地产销售和艳舞团领队,白天出门忙工作,晚上回来聊项目,那个地产销售说,我们每个人身怀绝技,能干出一个大企业,我们有路桥的人才,财务的人才,销售的人才,还有娱乐的人才,集团企业的搞法,玩钱的买卖。他听着他们胡逼,想聊点诗都插不进嘴,想想也就算了。
他在这诗人之家生扛了两个星期,实在挺不住,决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诗人及其家眷们执意挽留,而他去意已决。最后以一个饭局消化了这场争端,诗人们喝了四斤白酒十二箱啤酒,开始打啵,吟唱,呕吐,昏睡,以及骚扰路过女人。他溜了,没付钱。没准以后会多出一群仇人,用亵渎、诅咒、下作的淫词浪语来写关于这次背叛之诗。他想,这太牛逼了,我会变成诗!
他偷渡到广州,试图找一份文化的工作,面试时他拿出写的东西,每个HR都像看傻逼一样看着他。他最后还是找到了一份文化的工作,在天河体育中心卖盗版碟,他说里面有些是黄碟,巨牛逼那种,如果你要挑就200一张,盲选就是30一回。几率蛮大的,他向客人暗示。靠这个他一个月可以赚4000块,其实里面没黄碟,全是打口带,论斤买的。
他终日在天河晃荡,和一个叫刘文君的黑人成了朋友,他家里有五口人,妻子和三个孩子,都是黑户。刘文君笑起来的大黄牙闪耀着某种赤诚,请他去家里吃妻子做的老家菜,他看了一眼,没见过这么疯的食物。
他想和刘文君喝点来逃避这次祸端,刘文君不喝白酒,只喝啤酒,喝了50瓶后把妻子提起来揍。他赶紧跑了,连夜上了离开的火车。
他从广州到长沙,从武汉到成都,一路坐绿皮硬座和长途大巴,经过隧道、桥梁、村镇和田野,身边是长满梅毒的姑娘,喝醉后狂哭的男人,被丈夫扇耳光的妇女,还有只能喝方便面汤的婴孩。有一次绿皮火车上上来一群异族刀客,座位恰好将他包围,那些狂怒的丈夫和柔顺的妻子,还有刀山剑海般的出鞘利器,让他以尿之名挤出群围,提前下站。
“还有吗,我还想听你讲。”
“我有点编不下去了。”我坦白,话音落在床单上,比沉默还轻。
“那换我来编。”女朋友说。
我说OK。
他在认知局限和现实困境中反复冲撞,把所有他人功绩当作自身成就,又把所有自身困境归于他人过错。有一次他没穿衣服去买烟被捕获,如果放到现在,可能会上法治头条。
“你这也太蛋逼了。”我说。
“不能拿当下评价来要求历史际遇是吧。”女朋说。
“当然了宝贝。”我说:“这是一条原则。”
“还是我来编吧。”
在长沙五一广场平和堂的厕所里,他看到一个老头在打飞机。老头约莫六十多岁,对过往人流视若无睹,在第二个便池前套弄他那行将入土的迟暮阳刚,表情虔诚,动作娴熟,白色陶瓷的反光把圣洁投射在他的仪式之上,他的孤独比他的劣根更加强烈。
他窝缩在80块一个月的出租屋,是三楼,全部住的师大学生,每家每户都频遭窃贼,而他却从未被盗。房东怀疑他是罪犯,一天早上带着警察入房问询,却发现门锁都是坏的,里面只有一铺席子,几件衣服,半屋子书,和一个睡昏死过去的人。
他写《异域游记》,头脑的混乱弥散在墙壁、床单、窗帘和心灵上,他写:
“从黎明到黄昏,我都在这条小路上踟蹰而行。猫眼树叶的瞳孔闪烁,在暗淡的光线交织中隐现起伏。当夜幕披下时,我便身在眼睛的世界。我不由得停下,看着它们,里面有我无法读懂的种种意味,似曾相识、恍若见过,比从伦常人世中所得的更多,也所失的更少。”
“‘时间是很要紧的’,我对自己说。于是继续赶路。眼睛们的荧光至少能让我看清路上的蔓藤,我依旧小心地避开它们。周围一片沙沙的声音,像故意的私语,像将忘的注解,像隐秘的谈论。我只是行走,毫不为意,片刻不停,就像很快能够走完这段必被遗忘的路程。”
他读布考斯基与波拉尼奥,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像一个荒野猎人只愿意在夜里游荡,他不愿意见到清醒的人,就像诗人不想撞见少妇,蛤蟆不想碰见园丁。
他对遇见的每个女孩说,自己的祖先是乌苏里江流域的探险家、匪徒、逃跑的奴隶,被发配的囚犯,他们从锡霍特山脚下一路走来,沿着大马哈鱼的踪迹筚路蓝缕进入松花江。这让他血脉里保留了四处游荡的基因。因此,他冬天会在哈尔滨短暂停留,跟三亚来的姑娘一起玩冰雪大世界。到了夏天,他就会去普洱,跟盘锦来的大姐一起做点冰岛老寨的买卖。
他在浙江倒卖减速器给人形机器人独角兽,在广西卖光伏板给生蚝养殖场,他尝试过从斯坦国进口天然气,给非洲出口卫生巾。他不断奔波于各种生意,直到把老家的房子也卖掉,才避免上失信。但他还不想收手,与失败比起来,他对乏味和无聊的恐惧要严重的多。
他流连一些藏污纳垢之地,深知人性必然经不起考验,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掐灭考验,所以他身上从不带钱。
当他终于知道自己平庸,反而不再觉得沮丧。有些东西他已知道注定不会拥有,那还不如摆出决绝姿态,把拒绝它们当成本钱。
“那么,有意义吗?”女朋友说。
“没有意义。”我说。
我删掉视频,起身走出房间,外面阳光灿烂,身影在马路上一路延伸,尽头可能将是另外一场注定失败的狂欢。
抖音搜@beebee星球,还有个@beebee社畜版,一三五编辑部直播,基本会在那边。如果一三五没有直播,那就证明有别的事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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