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常去的美甲店在一个商场里，设有包房，一间房常只有一个客人。美甲师都取了英文名。为我服务的是辛迪，二十来岁，柔和的圆脸，轻手轻脚。
一年半前的冬天，我邂逅了流浪中的小橘猫，养猫跟人生规划冲突，何况从未亲近过猫，养或不养，煞费思量。去做美甲时，忍不住对辛迪唠起嗑来。辛迪静静听着，最后有点唐突地问了一句：你敢看猫的眼睛吗？
不久，我真的把小橘猫带回家了。再去做美甲时，我兴奋地跟辛迪分享这个消息。辛迪微笑听着，也告诉我一个消息，她在老家相亲找到对象，要回去结婚，未来婆家急着要抱孙子。
这是辛迪为我做的最后一次服务，她一反常态，开启了话匣子。她说，在老家，她还有个弟弟。弟弟常生病，但似乎有种特异功能。每次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玩，弟弟总是能猜中别人手里的牌，躲在哪里，说了谎，喜欢谁等。谁生病遭祸谁家有喜事，他常比当事人先知道。一个病怏怏瘦弱的小孩说的话，大人并不当回事。后来，弟弟什么都不说了，只是每当有大事发生时，她注意到弟弟脸上会有一种奇怪的神情，好像在说：看吧，你看吧。
弟弟学习不好，初中毕业帮着爸爸养兔子。他们村里不少人投入兔子养殖，可是谁也没有他家养得好。兔子行情看跌后，又养了鸟呀、乌龟什么的，弟弟好像可以跟动物沟通，一旦它们出状况了，他立马就知道。
虽然如此，她家并没有发财致富。弟弟的特异功能可能只是巧合。她离家到上海打工后，跟弟弟就疏远了，一方面是她成了城里人，跟一直在农村的弟弟没什么话可说。而且，她也怕弟弟会知道太多她的事。
辛迪嘴上说着，手上不停，修好指甲开始上色。我催她往下讲。
几年前的冬天，她爸爸过世，她回老家办丧事，跟弟弟朝夕相处了整整七天。这是他们十几岁分开后最长一次的相聚。回上海前一天晚上，他们搞了个火锅，边喝酒边聊天。弟弟的眼睛好像两个黑黝黝的洞，有种跟年龄不符的深沉。她笑问弟弟：你现在还有特殊的能力吗？弟弟说：你觉得我有吗？她笑而不答。混不出名堂的弟弟，怎么可能有什么特殊能力呢？
弟弟对她说：知道太多没好处。她说：我并不想知道太多，只要一点暗示就好。弟弟说：那你去未来看一下，选一个年纪，去看一下你活成什么样。
我听了大感兴趣。“真的吗？真的可以看得见吗？你看了吗？”“我跟弟弟说，看六十岁吧，六十岁过得好，我这辈子应该就是顺顺当当的。”辛迪跟我解释:“我们那里人上了六十，就真的很老了，感觉一辈子都过完了，没什么盼头，不像城里人。”我心里嘀咕，我也六十了呀，还在做美甲呢。“他真的让你看了吗？”“怎么说呢？我们一边吃火锅，一边喝啤酒，我喝的比他多，我酒量可以的。喝到最后，他头耷拉着睡着了，我摸着去上厕所。我们那个老房子，茅坑在外头，后来装了个抽水马桶在厨房边，屋里只有吃饭的地方亮，其他地方黑漆漆的，我喝得有点多，摸不到电灯开关，也找不到厕所门。突然看见有个门，门缝透出光，推开来是个布置得很时尚的房间，很亮堂，有落地的窗帘漂亮的顶灯，贴着墙纸，还挂着画，跟电视里有钱人的家一样。那个房间走出去，一个长长的走道，两旁还有几个房间，一眼看不尽。突然听到哐当一声器物落地，一只猫从走道尽头飞快冲过来！”
“什么猫？”养猫前，猫以颜色区分，养猫后，我总想知道人家说的是哪种猫长啥样。
“不知道，我们那里对猫啊、狗啊可不像你们这样当宝贝，猫抓老鼠狗看家，吃剩菜剩饭。我只知道是猫，它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瞪着我，直向我奔来，那个眼神，就跟我弟弟的一模一样。这时有个看起来面熟的胖阿姨追上来，嘴里喊着别跑往哪里跑，我吓一跳，阿姨却像没看到我一样，追着猫咪消失在某个房间……”
“后来呢？”“后来，我睁开眼睛，人在床上，我妈在旁边打呼噜，外面刮大风下着冻雨。第二天我出门赶车，我弟还在房里睡大觉呢！”“所以，六十岁的你，是大房子的女主人？”辛迪笑笑，“我看是照顾猫的阿姨吧！我再有钱，也不可能养猫。我从小就怕猫啊狗的，我不敢看它们的眼睛。”
上色后照过灯，烟紫色的胶甲润泽饱满。辛迪在我手背涂上护手霜，轻轻按摩。回老家去生儿育女的她，能再回到城里来吗？
想来有趣，年轻时，如果有机会偷窥六十岁的我，看到的可能就是那样的场景：一个追着猫跑的女人。那时爱狗不爱猫的我，想必也不知如何解读。
即使未来的某一刻神奇地闪现，我们也无从知道是如何从这里抵达那里，中间有什么曲折，经过什么考验，失去和得到了什么。追猫的女人是房主还是雇佣，幸福还是烦忧，只有我们抵达未来时才见分晓。
原标题：《晨读 | 章缘：在未来追猫的女人》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王瑜明
来源：作者：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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