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年未拿到正式办学许可证，武汉一幼儿园将区教育局告上法庭

面对教育局多次下发的停办通知，瑞和华府迪贝尔幼儿园创办人艾桂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瑞和华府幼儿园

自2017年办幼儿园开始，艾桂方就陷入了这样的窘境：从开发商手里租下场地，投资近千万办幼儿园却迟迟拿不到正式的办学许可证，还因拖欠房租被开发商告上法庭。

2025年3月19日，武汉市江夏区法院立案受理了瑞和华府迪贝尔幼儿园的行政诉讼请求。这家“无证经营”8年，面临停办的幼儿园将江夏区教育局告上法庭，要求确认其行政行为违法并进行行政赔偿。

幼儿园用地及产权未移交

2024年12月6日，武汉市江夏区民政局发布了一条公告：拟撤销登记63家社会组织。其中包括40家民办幼儿园。江夏区瑞和华府迪贝尔幼儿园（下称瑞和华府幼儿园）的名字在列。

这不是瑞和华府幼儿园第一次被勒令停办。

早在2017年7月16日，刚刚和开发商——武汉栗庙凤凰置业有限公司（下称凤凰置业）签订了租赁合同3个月，正在装修施工的幼儿园就收到了来自武汉市江夏区教育局的《责令停止办学告知书》。

停办的原因是幼儿园没有“办学许可证”。

同年8月，幼儿园向江夏区教育局政务中心递交材料，申请办理《办学许可证》，资料审核后，江夏区教育局以凤凰置业没有和区教育局签署幼儿园移交协议、没有办理产权证手续为由拒绝办理。

一份《关于移交住宅小区配建幼儿园的告知书》显示，2017年8月31日，江夏区教育局曾要求凤凰置业在收到告知书30个工作日内，前往江夏区教育局办理住宅小区配建幼儿园的移交手续。

告知书称，根据《（武汉）市人民政府关于加强我市住宅区配套幼儿园建设和管理的意见》（武政规[2012]1号）和《（江夏）区人民政府关于加强住宅区配套幼儿园建设和管理的实施意见》（夏政规[2015]2号）的文件规定，凤凰置业开发的，作为瑞和华府住宅小区配套的瑞和华府幼儿园，其用地及产权应无偿移交区教育局。幼儿园土地权利属于教育配套性质。

▲停止办学通知书

2024年5月，武汉市江夏区藏龙岛教育总支曾就幼儿园移交事宜向江夏区教育局作出情况汇报。这份《关于瑞和华府项目配套幼儿园拟停止办学的情况汇报》文件称，上述告知书发出后，“凤凰置业并没有按照武汉市和江夏区两级文件要求向江夏区教育局办理移交手续。并且擅自将幼儿园租赁给他人用于开办民办幼儿园。”

汇报称，2019年该配套幼儿园列入了武汉市住宅区配套幼儿园治理范围，总支及区教育局多次召开配建幼儿园移交推进会议。“凤凰置业仅参加一次，后以补偿过低为由拒不移交，由于该园一直未移交区教育局，导致无法办理办学许可证。”

多次下发的“停办通知”

艾桂方与凤凰置业之间的《幼儿园房产租赁合同》签订于2017年4月5日。合同显示：房屋用途约定只能开办幼儿园。租赁期限为十五年，免租一年。租金自2018年1月1日起算，一年租金120万元，每年按5%递增。

合同明确，如果凤凰置业“不能按约定提供合法的办学房屋”，将视为违约，租赁方有权解除合同。

最初艾桂方和合伙人的计划是“往高端幼儿园走”，按照十个班的标准建设，投入了800万元左右。艾桂芳介绍，正常情况下，盈利性的高端幼儿园，学生一学期的收费要超过1万元，第一年优惠的情况下，收费也在8000元往上。“要不然，我不可能承担得了这么高的租金。”

艾桂方没想到的是，装修完成、消防验收合格之后，办证时，江夏区教育局告知她，租赁的场地要移交江夏区教育局，开发商不移交的话，不能办证。

凤凰置业则向艾桂方出示了江夏区教育局在幼儿园验收汇报上的批复，“经教育局相关职能部门初步验收，符合质量要求，请建设局予以办理竣工备案手续。”并告知艾桂方，瑞和华府幼儿园“不属于移交的幼儿园”，让其安心装修，准备经营。

“因为办不了证”，在交了一年的租金120万元和押金100万元后，艾桂方和合伙人拒绝再向凤凰置业交租，并提出“幼儿园合法化了之后再交”。“租金到底是该交给教育局还是开发商？交了钱不让办了，损失谁来承担？”

▲瑞和华府幼儿园内，孩子们正在玩耍

而江夏区教育局则明确回复：只有开发商移交了幼儿园才能办证，“不移交办证是违法的”。

2019年，凤凰置业相关负责人和幼儿园方代表共同到江夏区教育局协商办证事宜，江夏区教育局同意暂且办理为期三年的《临时办学许可证》，并要求在临时整改期内将幼儿园权属移交教育局，否则到期后不再延续，并且不予颁发正式的《办学许可证》。

2022年9月，为期三年的《临时办学许可证》到期后，江夏区教育局没有再延续，并说明不延续理由是该幼儿园应当移交，但在三年整改期限内依然没有移交，故不能延续也不能新办。

2023年5月10日，江夏区教育局出具情况说明，再次明确了该幼儿园应当移交却一直没移交的事实。

在2023年12月5日到2024年12月13日的一年内，江夏区教育局先后五次向瑞和华府幼儿园下达告知书，要求“停止办学”。

但幼儿园一直还开着，目前有160多个孩子，教职员工30个。艾桂方说，这么多年，幼儿园一直是这样。“每次来检查都是说要暂停营业，但当时我们已经招了孩子，孩子没办法安置，就这样一直拖着。”

2024年12月13日，在收到责令停止办学通知后后，艾桂方递交申请更换《办学许可证》的书面材料，江夏区教育局则拒绝。

幼儿园的归属权之争

2021年，凤凰置业向武汉市中院提出民事诉讼请求，要求判令艾桂方和她的合伙人支付拖欠的租金、滞纳金和赔偿一年租金，共计500多万元，解除租赁关系并腾退房屋等。

判决书显示，艾桂方和其合伙人认为，2016年，凤凰置业为开发瑞和华府项目，向武汉市江夏区教育局承诺建设配套幼儿园，建成后移交教育部门，为此教育部门为其办理了竣工验收备案等相关手续。幼儿园建成后，在明知幼儿园需要移交的情况下，凤凰置业仍然与艾桂方等签订租赁合同。因为凤凰置业对幼儿园没有所有权，双方签订的合同应为无效合同。同时，合同签订后，因为凤凰置业迟迟不愿移交，幼儿园无法办理相关证件，导致幼儿园一直“无证经营”，连年亏损。

武汉中院审理认为案涉租赁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租赁合同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2023年7月，武汉中院作出判决，要求艾桂方和合伙人支付拖欠的租金、违约金，双方合同解除并腾退房屋。

一审后，艾桂方和其合伙人上诉至湖北省高院，法院进行了不开庭审理。并最终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湖北省高院2024年12月16日的民事判决书显示，二审争议的一个焦点在于，艾桂方与其合伙人拒付租金是否违约。

湖北省高院审理认为，涉案的瑞和华府幼儿园的权属是凤凰置业通过招拍挂方式取得，并非教育局划拨方式，不存在应当移交，凤凰置业公司享有对幼儿园的处置权。没有证据证明凤凰置业与政府部门就幼儿园在建成后无偿移交给政府曾作出明确约定。

湖北省高院同时认为，地方政府颁布的相关文件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不能以此作为否定案涉租赁合同效力的依据；在幼儿园的权属尚未移交或收回的情况下，艾桂方等人不能以政府文件作为其无偿使用案涉幼儿园的依据。同时，租赁合同并没有明确约定凤凰置业有办理办学许可证的义务。

二审败诉后，2024年12月25日，艾桂方委托律师向江夏区教育局申请政府信息公开，申请事由包括瑞和华府幼儿园应当无偿移交江夏区教育局的依据材料、书面说明对瑞和华府幼儿园不予办理办学许可证的依据和发放为期三年的临时办学许可证的原因，以及责令瑞和华府幼儿园停止办学的法律依据等。

江夏区教育局在法定期限内未回复。

▲江夏区法院立案受理通知书

2025年2月23日，瑞和华府幼儿园将江夏区教育局诉至江夏区法院，请求确认江夏区教育局以幼儿园应当移交未移交责令原告停止办学的行为违法；并判令被告赔偿经营损失和装修损失。

3月19日，江夏区法院立案受理了上述诉讼请求。

3月25日，江夏区教育局一名参与处理“幼儿园移交”的工作人员告诉红星新闻记者，由于开发商“不配合”，目前移交仍没有完成。“我们一直在找他们。”至于成为被告一事，对方没有正面回应。

3月27日，红星新闻记者联系上凤凰置业一名负责人，该负责人称幼儿园移交一事需要公司法务来回应，但未提供法务联系方式。

红星新闻记者 王震华 发自湖北武汉

编辑 郭庄 责编 冯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