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本摊开时,总有一痕胭脂色从扉页游出来。风干的西府海棠蜷成半枚月亮,叶脉里还流淌着去年四月的晨露。我常疑心是春神遗落了一角衣裾,否则这抹红怎会洇透三百张纸页,在梅雨季里仍沁着暗香?
记得拾起它的清晨,露水正从花瓣尖跌落。整条青石巷浮动着湿润的红,像有人把晚霞揉碎了浸在雾里。我蹲在潮湿的苔痕上,看这枚花瓣独自躺在水洼中央,细密的纹路里嵌着晶莹的星子。老邮差的车铃惊散满树雀儿,霎时间纷纷扬扬的胭脂雪便落满肩头——而它恰好飘进我虚拢的掌心。
如今那些同开同坠的姊妹早已零落成泥,唯有它活在毛边纸筑就的琥珀里。有时深夜伏案,台灯光晕漫过纸面,干枯的瓣膜便泛起温润的光,恍若被雨水重新浸润。墨水流经它的褶皱,会在某个弧度忽然晕开,洇出深浅不一的泪痕。钢笔沙沙作响时,总错觉有细碎花语在耳畔轻叹,待要侧耳细听,却只剩窗外的雨叩打玻璃。
前日整理旧信札,发现它竟悄悄游走到了最后一页。原本舒展的边角蜷得更紧了,像封存着欲言又止的褶皱。铜质书签压住的折痕里,依稀能辨出几道褪色的墨迹——那是我抄录半阙宋词时,笔尖不慎触碰到的涟漪。原来某些心事不必宣之于口,只要在春天埋下一粒朱砂痣,经年的雪便会自动染上桃花的腮红。
暮色漫进窗棂时,我常对着这页春天出神。墨水瓶折射的虹彩中,干花与钢笔的影子在纸面交叠,仿佛某个被定格的黄昏正在缓缓苏醒。直到夜露爬上玻璃,才惊觉指腹已摩挲花瓣千百回,将那些没说出口的晨昏,都酿成了纸间经年不散的梅子雨。
或许所有来不及抵达的思念,终究会化作标本。当城南的海棠再次淹没鸽哨,我仍能循着这页胭脂色掌纹,回到露水初晞的清晨——那时满树花盏正在风里簌簌摇响,像谁将满腹叮咛都系上了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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