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开刀”就能精准治疗肿瘤？专访微创介入专家朱康顺

当朝九晚五的人们还在挤地铁，感叹早高峰又堵又挤的时候，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简称“广医二院”）的微创介入科医生早已准时到达岗位，开始晨会阅片。

8点，一场大会诊开始，医生们聚拢在办公室里进行病例讨论。“患者今天做完栓塞手术出院后，记得给他多带点止痛药。”“患者钾离子低，血常规、肝功能怎么样，查房时要多留心看看。”……

三十年如一日，广医二院微创介入科主任朱康顺教授带领团队在每天的“大会诊”中研究收治患者资料，在一张张无声的黑白影像中“侦查”影响患者身体健康的元凶，并为其制定个性化诊疗，帮助其实现全程化管理。

每天清晨的阅片“ 大会诊”

“患者被诊断出晚期肝癌合并门静脉癌栓，现在情况怎么样？”“患者出现不明原因的腹痛，查房时要多多留意，可以请外科医生来会诊。”……

记者注意到，作为科室主任，朱康顺教授几乎对每一位患者的病情都了然于心，甚至一看到医学影像，就念出了患者的名字。在大会诊现场，他熟练地道出患者的既往病情，且时不时追问年轻医生，并为其指正、点明接下来治疗的重点方向。

对于肝癌这一医学顽疾，不同学科的医生都有不同的打法，常规的方法包括外科切除、化疗、介入局部治疗、放疗等方式。随着医学技术的发展，肝癌的治疗方法也在不断迭代更新，介入治疗成为最近十年内发展最快的微创技术手段之一。

早在上世纪90年代，当朱康顺教授还是年轻的放射科医生时，就已意识到介入放射学对患者的意义重大。从武汉大学医学院毕业后，他顺利考入了同济医科大学攻读放射学专业硕士。回忆求学经历，朱康顺教授依然记忆犹新。“当时的学习理念以及方式方法对我后续工作影响很大，例如每日阅片会沿用至今。”

“我的硕士研究生导师是从德国海伦堡大学留学回来的胡国栋教授，是当时海外留学归来的第一个介入放射学博士。”朱康顺记得，每天早晨，导师都会带着大家一起读片，为了解患者一手情况，他常常出没病房，与患者交谈了解病情，到各个科室抄录X光片、化验单、治疗情况以及肝功能等。“当时，我的功课做得很仔细，就怕回答不上老师的问题。”朱康顺教授笑说。

如今从业30年，朱康顺教授也从怕被老师责罚的年轻医生成长为广医二院的微创介入科的带头人。但他一如学生时代的勤勉，认真研究每位患者病情，并在每日的“大会诊”中引导年轻医生思考，共同讨论制定患者下一步的治疗方案。“这样讨论出来，所有医生对患者的疾病情况都了如指掌。”朱康顺教授说，当病人有疑问时，医生们都能回答上来，无形中也增加了患者对医生的信任。

“不可手术”的早期肝癌患者迎来新解法

作为全球范围内高发的恶性肿瘤之一，肝癌正在严重威胁人类生命健康。身为肝病治疗领域的学科带头人，朱康顺教授也一直在极尽自己的力量，探索更加有效的创新治疗手段，提升肝癌患者救治效果。

2024年2月，年近八旬的薛某突然持续腹痛，食欲不振，在当地医院被诊断为肝细胞癌。由于年事已高，家人担心其无法承受外科手术的风险，又顾虑化疗等传统疗法所产生的副作用,在病友推荐下，他们从澳门慕名来到了广医二院微创介入科就诊。

经过朱康顺教授团队的分析，最终薛某采用钇-90内放射治疗技术进行了放射性肝段消融，通过微创介入技术将放射性树脂微球精准注入肿瘤供血血管杀死肿瘤。术后，薛某肿瘤病灶无活性，未见复发迹象，且疼痛缓解，食欲也逐渐恢复，至今一年状况良好。

朱康顺教授记得，当时薛某的肿瘤大致为4至5厘米，但长的位置并不适合进行外科手术，在肝脏的第七段和门静脉交界处。“如果要开展外科手术，很可能需要切除大部分的肝脏，甚至还有伤及周围血管的风险。这类患者是最适合钇-90树脂微球技术的群体。”

传统认知下，早期肝癌患者往往以外科手术为首选。“但如果是像薛某这样的老年人，患有冠心病、糖尿病等基础疾病，无法耐受外科手术，钇-90树脂微球是很好的治疗办法。”朱康顺教授指出。

在肝癌治疗中，还有像黄某这样的患者。她之前因经济因素选择常规介入栓塞治疗，但效果不好。后来，她选择了钇-90树脂微球治疗，复查时发现病灶得到了明显缩小。

朱康顺教授解释，与常规介入栓塞治疗依靠阻断肿瘤的血供“饿死”肿瘤不同的是，钇-90树脂微球随血液流动最终停留在肿瘤的毛细血管网末端，可以直接在肿瘤内部实现集中照射，因此缩瘤能力更强。“前者可以理解为警察开着警车，封锁住了嫌疑人所在的大楼，但因为没有攻进内部，嫌疑人还是有生存机会。后者可以理解为，警察直接进入大楼，去精准地缉拿嫌疑人了。”

除了薛某和黄某这类情况，钇-90内放射治疗技术还有更广泛的适用人群。朱康顺教授进一步解释，“不同阶段的肝癌患者，视其自身情况都可以进行钇-90治疗。针对早期高复发风险的可切除人群，可应用新辅助治疗降低复发风险，进而通向治愈的可能；中晚期肝癌患者可以用钇-90进行缩瘤降期、增大余肝，争取手术切除的机会，向治愈靠近；对于不愿意外科切除的患者，也能进行放射性肝段消融，获得跟手术切除一样的效果。另外，钇-90内放射治疗也是治疗结直肠癌肝转移、转移性神经内分泌肿瘤等转移性肝肿瘤的有效方法。”

截至目前，在广医二院微创介入科已经有200多例病例采用了该治疗手段，其中多数是肝细胞癌和结直肠癌肝转移的病人。

以患者为中心 实现癌症全流程管理

作为新兴肝癌治疗手段，钇-90微球在2021年9月被引入国内，自2022年1月获得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上市以来，钇-90树脂微球内放射治疗这一创新疗法已经在全国多家三甲医院开展并为2000多名肝肿瘤患者带来希望。

在钇-90树脂微球内放射治疗技术的费用方面，部分商业险可报销100%，惠民保也可报销一定比例，比如广州穗岁康，深圳惠民保等，均可以报销70%。而其他检查治疗的费用，也可以通过医保进行报销。朱康顺教授提到，有患者去年11月在微创介入科住院时了解到穗岁康可报销钇-90 树脂微球手术费用，便购买了，今年治疗时派上了用场。

朱康顺教授强调，癌症治疗是一场持久战，选择合适的治疗技术只是开始，实现癌症全流程管理至关重要。“在疾病治疗中及时观察动态，调整用药剂量、治疗方式，在治疗结束后也需要定期随访，以便早期发现肿瘤复发或是转移的预警信号。”朱康顺教授强调。

为了方便对于出院后的患者进行疾病的管理，广医二院的微创介入科医生们建立了微信群，患者能够在群里与医生及时沟通，咨询病情，也可根据就诊需求，咨询床位、检查结果等情况，医护们看到后便会及时回应。这种方式让患者在院外也能得到专业的医疗指导和关怀，真正做到了以患者为中心，贯穿癌症治疗的全过程。

基础研究与临床实践相互赋能

“朱主任对每一位患者都很了解，也有很耐心。很多患者跟着他从之前的医院来到广医二院，有的甚至跟随了近20年。”微创介入科的一位医生在交流中告诉南都记者，自己跟随朱主任学习已有两年，他每天都会带着团队开展大会诊，花很长的时间研究病人病情，制定方案。“他常常教导我们，不仅仅专注临床，还要结合科研，不断提高临床的诊疗能力。”

作为广医二院微创介入科的主任，朱康顺教授带领团队在5年里拿到了7项国家自然基金项目。在美国斯坦福大学（Stanford University）与爱思唯尔（Elsevier）数据库发布的第七版《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榜单2024》中，朱康顺入围年度科学影响力榜单。

在繁重的临床工作之中，如何腾出时间实现临床诊断与科研成果的转化，不断提升诊疗能力？

“我们学科团队每天早上会有一个小时进行阅片，把第一号床到最后一号床患者的病历资料调出来看，讨论哪个治疗方案效果更好？进而研究为何有的患者肿瘤会复发，复发原因如何，如何拉长复发的周期？”朱康顺教授透露，在这样一番追问下，逐渐引导学生思考和研究临床上所遇到的问题，渐渐派生出国家层面的重点课题。同时，在课题研究的过程中，促进了团队的临床诊疗能力。

时下，作为广东省医院协会介入医学专业委员会第一届主任委员，朱康顺教授常常奔波各地交流和分享介入放射的经验和学术成果，“我都会毫无保留地把所有的经验分享给大家，只要是为患者好，看着他们渐渐好起来，我也会跟着开心。”他笑说。

正如最初填报医学院校的初心，“因为我是农村出来的孩子，最原始的想法是希望能照顾家庭，看着家人奔波求医的不易，觉得心疼。”如今他也把这份同理心带至患者群体中，听他们倾吐心声，设身处地为患者解决问题，对医术精益求精，也将人文关怀融入到诊治的全流程。

采写：南都记者 伍月明 通讯员 许咏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