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95后音乐总监张钰曈：音乐剧舞台上，女性题材值得被浓墨重彩地书写

近些年来在上海的音乐剧市场上，女性题材作品逐渐涌现。例如根据影视剧IP改编的沪语音乐剧《爱情神话》展现的是都市女性在家庭、事业与自我价值间的挣扎与成长；再比如成功出海前往韩国驻演的中国原创音乐剧《蝶变》，以1939年上海愚园路为舞台，讲述两位传统女性在战乱中觉醒的故事；而今年5月21日起，在上海美琪大戏院，我们还将迎来一部充满女性力量的英文原创音乐剧作《SIX》（译名《六皇后》），在剧中，都铎王朝亨利八世六位妻子摆脱了苦难的历史命运，作为流行天后重生了一次，并喊出了女性的独立宣言。

这部2017年诞生在英国的音乐剧在首演后收获好评如潮，先后斩获包括剧场界最高荣誉之一的托尼奖在内的35项戏剧大奖，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爆款剧作。2024年，国际巡演版重新组建了一次主创人员，团队阵容中出现了一位95后中国姑娘——张钰曈，在剧组担任音乐总监。在《SIX》今年5月来到上海之前，我们选择与她开启对话，听她作为女性从业者，对音乐剧行业的诸多观察和思考。

《SIX》除了在英国本土演出之外，还到访过菲律宾、新加坡和日本等地，几乎每次排练和演出，张钰曈都很有感触。尤其是年初的日本东京巡演，看乐队排练了两个小时，她几乎从头哭到尾。

“几百年后，六位皇后在另外的大陆，通过另一种语言书写她们的Herstory。尽管我们语言不通，但还是能够通过音乐、语气、动作，收获心意相通的感动。”

《SIX》的每一位主创人员都熟知这部剧作的创作背景。历史上，亨利八世这六位皇后可谓是命途多舛——首任皇后凯瑟琳·阿拉贡精通多国外语、有着不凡的军事才能，是欧洲早期女性外交官的代表，却因未能诞下男性继承人，最终被亨利以宗教理由废黜；第二任皇后安妮·博林曾在法国宫廷接受教育，推动亨利与罗马教廷决裂，促成英国宗教改革，却最终成为首位被斩首的皇后......在英国国家肖像馆，曾举办过《Six Lives，亨利八世六位王后的故事》展览，这六位女性短暂的生命故事真实地呈现于世人面前，无一不令人扼腕叹息。

张钰曈曾在排练中无数次听创作人员讲述过那段历史，“每次音乐一响，我就觉得历史上的那些真实的名字都被串联起来了。电影《寻梦环游记》有一句名台词——真正的死亡是从被遗忘开始的。只要我们没有忘记这些名字，她们就没有真正地离去。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她们在舞台上挣脱画像的束缚、历史的束缚，重新谱写她们新的故事。”

各地观众也感受到了作品的魅力。在苏格兰，人们天生热情幽默，反应也很快，演员们的每一个梗都不会轻易落到地上；英国南方的小镇却恰好相反，比起和演员一起“疯癫”，观众们大多会选择内敛专注地感受眼前的女性力量。

在菲律宾，音乐氛围非常浓厚，张钰曈形容那里几乎“人均歌姬”。作为音乐总监，她会和另外3位乐手出现在现场乐队中进行演奏，而乐队本身也是剧情中的一部分。“SD（Stage Door的缩写，即“演职人员通道”。在演出结束后，演员们会从这里离开，观众们可以在这里等待和喜爱的演员近距离互动。）的时候大家都是全场欢呼鼓掌，除了主要演员，我们几个乐手竟然也会收到小礼物，上面还准确地写着我们每个人的名字。”

在新加坡，是张钰曈体感上离家最近的巡演经历，“因为终于能听到熟悉的中文了。”剧中有一幕，是舞台上的帘幕瞬间落下，聚光灯打在观众席，台上的演员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个观众的表情，“那是剧场演出过程中难得一见的时刻，演员和观众得以彼此凝望，你可以真实地感受到一份份实实在在的关注和支持。”

作为作曲之一，见证女性题材中文原创音乐剧《蝶变》成功出海

张钰曈说，除了《SIX》国际巡演之外，自己上一次被一部音乐剧感动落泪，还是去年《蝶变》在韩国首演的时候。

这部以1939年上海愚园路火灾为原型，结合真实历史事件改编的双女主悬疑题材音乐剧首演于2023年，先后在上海、武汉、杭州、南宁等地巡演并收获不俗反响之后，去年7月该作韩语版首次落地韩国大学路，接连驻演85场，上座率95%，成为中文原创音乐剧输出海外的优秀案例。

在采访张钰曈之前不久，音乐剧《蝶变》刚刚在2024演艺大世界音乐剧风云榜评选中获得“年度优秀音乐剧”的荣誉。作为该剧的作曲之一，张钰曈也很高兴自己的作品取得了这样的成绩。“当时创作的时候我们还隐隐有些担心，这部聚焦于老上海的故事，在走出上海之后反响会好吗。没想到后来不仅在国内其他城市，哪怕走出了国门，也依旧收获了不错的成绩。”

张钰曈还记得首尔首演当天，她在剧场最后一排的忐忑心情。“但谢幕的时候，所有观众起立鼓掌，我们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原来一个优秀的故事，还是可以跨越语言、时代和地域，拥有生机的。”

剧中，老上海的纸醉金迷、时下流行的旗袍装扮让观众印象深刻。而在音乐创作上，张钰曈也做了不少功课。“我小时候学过二胡，对古筝和扬琴都很感兴趣，还经常听姥姥在家里唱民歌，耳濡目染的，对传统音乐就有了一些了解。”

在创作《朱颜不改》这首歌时，作为北方人的张钰曈还和联合作曲叶健锋一起恶补了上海话、苏州话，参考了江南小调的唱腔，试图把吴侬软语的风格融入音乐的编创中。为《蝶变》作曲的时候，上海正好在梅雨季。江南烟雨中，音乐的灵感也随之而来。最终，作曲团队只用了一个月就把音乐的框架搭了起来。

不过在她看来，音乐固然重要，但《蝶变》打动观众的核心，还是在于剧中人物之间惺惺相惜、彼此扶持的情谊。

“在那个年代，一定也有不少大人物在做着一些影响着历史走向的大事，但我们在创作时却希望聚焦在平凡的小人物身上，角色的故事仿佛就是你身边人的故事，观众因此更能感同身受。更重要的是，那些女性之间扶持互助的温情，是非常宝贵的，也是鲜少在音乐剧舞台上被讲述的。如果可以，我们希望来填补这块空白。”

张钰曈告诉记者，剧组主创成员绝大部分都是女性，幕后的是女导演、女作曲、女编剧，而台上的是女演员，这何尝不是又一个女性之间彼此成就的故事。

伦敦西区的中国人、女性音乐总监，在少数派中杀出重围

如果看到张钰曈的履历，你一定会觉得惊奇。她本科毕业于伦敦大学学院（UCL）语言学专业，硕士时期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以全额奖学金毕业于世界排名前三的苏格兰皇家音乐学院音乐剧指导（musical directing）专业。

她是音乐总监，是老师，是作曲，是乐手，也是演员，毕业之后一直活跃在伦敦和上海的音乐剧行业，担任过皇家戏剧学院的音乐剧系讲师、也参与过《SIX》作者新音乐剧《Why am I so single？》（伦敦）以及《南唐后主》等中文原创音乐剧作品的创排。

和我们想象里，一个中国女孩千里迢迢、克服语言障碍勇闯伦敦西区的故事有些不同，张钰曈小学三年级就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举家搬到了伦敦。很快，她就适应了那里的环境，也练就了如今流利正宗的英伦腔。

儿时开始学习钢琴的她音乐天赋也不错，在学校里，张钰曈也一直热衷于参加音乐剧社团的演出活动，唱歌、演奏、表演都不在话下，逐渐也成为了舞台上的常客。“在英国参与音乐剧的创作和演出，流利的英语是必要条件，这一点可能就会使得行业中的非英语母语者数量非常有限。”张钰曈坦言，得益于自己的双语条件，她这才成为了行业里为数不多的中国面孔。

硕士时期才跨专业选择音乐剧，如今回忆起来也有偶然的因素。原本张钰曈是希望利用自己多语言的专长，在攻读语言学专业之后做一名老师。音乐，当做爱好就好。后来因为一位同学去面试了音乐剧指导的硕士专业，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是一个独立分类、可以被认真考虑的职业。

“这个专业比较新，也有点冷门，目前全英国也只在四所学校开设。在这里你会锻炼出非常综合的能力，诸如各种乐器的使用、编曲、指挥、声乐技巧、排练技巧等。毕业后作为音乐总监，可以在一个剧组里把关和音乐有关的一切舞台呈现效果。必要的时候，还会亲自上阵。”于是，在《SIX》中，张钰曈就是舞台上的演奏者之一，而此前她还曾在伦敦西区救场接替过《SIX》现场乐队的指挥。

张钰曈向记者介绍道，音乐总监是音乐剧剧组中的一个很重要的职位，但此前很长一段时间，这一岗位都是由指挥、声乐等其他音乐专业出身的从业者担任，且大多数为男性。最近20年间，西方音乐剧界逐渐意识到这一岗位对音乐综合能力的要求之高后，随即开设了独立的专业门类，招收的学生中也不乏女性的身影。

“早些年有一次我去演出后台拜访一部音乐剧的音乐总监，发现乐队休息室门牌上就写着‘Gentleman Of The Orchestra’。乐队里当然是有女性演奏者的，但是他们还是习惯这样标注。”张钰曈告诉记者，由于行业的男性从业者占多数，有时就会出现这样的隐形的不平等。

“不过这个情况近几年已经逐渐好转，在伦敦西区也开始有专门为女性音乐剧创作者提供交流互助的组织和社团，业内逐渐意识到了女性创作者的不可取代性。在国内，更是有很多音乐总监都是女性，这一点让我觉得非常骄傲。”

而令人期待的是，除了《蝶变》和即将到来的《SIX》之外，张钰曈出品制作的另一部女性题材音乐剧《IN CLAY印刻》也即将在这个夏天和上海的观众见面。“这是一部小剧场独角戏，由一位女演员贯穿全场，现场还会有全Live的爵士乐队。”

可以想见，接下来的几个月，女性题材剧作将会是上海音乐剧市场浓墨重彩的一笔，张钰曈对此感慨良多。

“希望女性观众们从这些多元的剧作中，可以看到我们身上的无限可能。我尤其希望有一天，这些作品可以不必被强调是‘女性题材’，它就是和所有的剧作一样，足够多地、足够平常地、足够优秀地出现在舞台之上，收获大家平等的关注和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