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帆(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编者按:陈垣校长担任辅仁大学和北京师范大学校长达45年,他研究了一辈子中国史,深爱了91年自己的祖国,结果自身也活成了中国史里面动人的篇章。
既是“国宝”,当走出北师大,其智慧之光为全体国民共享。陈垣图书馆(江门市蓬江区图书馆)整理陈垣校长各类资料,委托梅明顾问作公益发布,以方便学术研究,推动教育进步。)
陈垣先生的学术成就是多方面的。在元史领域,他有很多著作,例如对沈刻《元典章》的校勘,以及在此基础上写成的《校勘学释例》,在学术界有非常广泛的影响。我自己参加了点校《元典章》的工作,这个点校本在2011年出版。回顾一下历代学者对《元典章》这部书整理和利用的历史,可以看到陈垣先生当年的校勘工作在其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
《元典章》这部书是我们进行元史研究第二重要的汉文史料,地位仅次于《元史》。但这部书杂乱无章,不好整理,过去一直没有全文点校本。一直到近10年,具体是2011年和2014年,先后出版了两个全文点校本。
前者由社科院陈高华先生领衔,我参加点校的就是这个点校本;后者是洪金富先生独力点校的。
这两个本子出来以后,填补了我国元史学界和古代法制史学界资料整理上的空白。长期以来古籍整理成果丰富,重要的书能整理的都整理了,但《元典章》不太好整理,所以点校本出得晚了一点。
《元典章》60卷,另附《新集》,收录了大量元朝的法律文书,时间覆盖元朝前中期。我们在点校时对具体条目进行了统计,一共有2637条文书,还有表格或图表53幅,体量称不上特别大,不过就传世元代文献来说已算是鸿篇巨制了。
这部书在清朝不受重视。《四库全书》将其列入存目,理由是它编得乱七八糟,还夹杂很多“方言俗语”。但现在来看,这些缺点都是比较次要的,它的具体内容才是我们主要的关注对象。
《元典章》的价值,我们在点校本前言里总结了4个方面。
首先,它基本属于第一手资料,较多地保留了元朝公文的原貌。当然也不是完全保留,可以说是基本保留。
其次,书中大量反映了社会基层情况,这些内容是传统史书诸如正史之类很少关注的。
再次,书中通常能够标明所选公文的传递运行流程,从哪个机构发出,下一步到哪个机构如何处理,这个运行过程对于我们研究元代的政治制度,尤其是行政运作情况很有帮助。
最后,书中使用了很多俗语、俗字,对于研究近古汉语汉字的发展变化很有价值。所以,这部书现在是很受重视的。
《元典章》受到关注始于20世纪初。当时藏书家董康从日本带回来一部《元典章》抄本,清朝的“修订法律馆”在1908年把它刊印了,由著名法学家沈家本撰写跋文,这个本子因而被称为沈刻本。说到董康带回来的抄本,早先也是从中国传过去的,源于浙江丁氏的八千卷楼藏书。而且,清朝藏书家收藏或见到的《元典章》,其实都是抄本。
这些抄本抄来抄去,出现了很多错误,到沈刻本刊印,可能又增加了一些错误。沈刻本印出来以后,学者就比较容易见到《元典章》这部书,沈刻本印得也很漂亮(这一点陈垣先生专门提到过)。但是,它的错误太多了。因为经过辗转抄写,到最后刻版印刷,大概每个层次都搞错一些地方,可以说不是错误百出,而是错误万出。错误这么多,很影响书的使用。
到了1925年,有人在故宫里面发现了一套《元典章》元刻本,是元朝刊印的,内容当然就比沈刻本可靠多了。随后,陈垣先生因为工作的关系,能够见到这套元刻本,就用它来校勘沈刻本,出版了一部《沈刻(元典章)校补》。元刻本一直放在故宫,后来被带到台湾,直到1976年才在台湾正式影印出版。
因此在20世纪中间的几十年里,学者要使用《元典章》,只能用沈刻本,再配上陈垣先生的《校补》。不参照《校补》,沈刻本几乎没法用。有一种观点认为,陈垣先生当时既然见到了元刻本,就应该想办法推动这个元刻本出版,这样的话就省事了,何必拿元刻本再校一遍沈刻本呢?
但是以当时的情况来看,这不太可能做到。现在影印古籍相对容易,古籍出版事业十分繁荣,可民国时期没有现在的条件,很少影印大部头的古书,何况《元典章》不是什么经典名著,是一个市场很小的书,影印出版一定大大赔钱。
如果排印,不仅成本同样高,而且可能又出现错误。所以在当时的情况下,对照不易见到的元刻本,把沈刻本的错误一条一条指出来加以订正,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经过这样的处理,大家就可以比较放心地使用沈刻本。
总之,陈垣先生的《校补》,对20世纪中期《元典章》能够为学术界使用,贡献是巨大的。
通过《沈刻(元典章)校补》,我们知道《元典章》沈刻本错误多得实在惊人。一共发现了12000多条错误,而《元典章》全书充其量也超不过100万字,平均每80多个字就有一个错误,出错率是非常高了。
不仅错误多,出错的原因或类型也是五花八门,所以陈垣先生随后又写了一部《(元典章)校补释例》,对《元典章》沈刻本的错误进行归类分析。
这部书后来再版,改名《校勘学释例》,意思就是说,虽然书里归纳的错误类型都出自《元典章》沈刻本,但如果其他古书里面有错误,其性质也基本不出《元典章)沈刻本这些错误之外。
用陈垣先生的话说,校勘学怎么讲呢?拿这个《元典章》沈刻本做材料最合适了,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错误,几乎覆盖了古籍当中所有的错误类型。通过校勘《元典章》沈刻本,可以“得一代语言特例,并古籍窜乱通弊”,得出的结论或经验能够指导其他古书的校勘工作。
撰写《校勘学释例》这样的书,能够充分体现陈垣先生治学的特长,就是他特别善于对某领域的复杂问题或线索进行归纳,把它条理化。
书中总结的“校法四例”尤其有名,即对校、本校、他校、理校四种校勘方法。这是非常经典的总结,受到高度评价,可以说古籍校勘工作基本上就是上面四种方法,再怎么发展也很难超出这个范围。
对于《元典章》整理来说,陈垣先生的贡献主要有两方面。一是他用元刻本校沈刻本,在当时的条件下已经是能够做到的最好的工作方案了,20世纪中期学术界使用《元典章》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比方说20世纪70年代初,内蒙古大学的学者点校“二十四史”中的《元史》,很多地方用《元典章)来校期《元史》,用的就是沈刻本加《校补》。二是他对《元典章》沈刻本错误类型的归纳,特别是总结出“校法四例”,对整理《元典章》元刻本也有指导作用。
陈垣先生在《沈刻(元典章)校补》开篇的“缘起”中说:“故宫一部校毕,继而以诸本互校,知元本误处,经诸家校改,时有异同。”说明他已经发现《元典章》元刻本里也有错误。
实际上,《元典章》元刻本里面错误也相当多,虽然不像沈刻本那样80多个字一个错误,但起码也是三四百字一个错误。这些错误产生的原因和沈刻本不太一样,其中有些比较容易发现,沈刻本或《元典章》其他抄本已将它们改正。
陈垣先生校勘时,遇到有些地方沈刻本是对的,元刻本是错的,这种情况他就不再回改了。但是还有些地方,他拿不准沈刻本和元刻本到底哪个对,说“间有不能决者,则姑仍其旧”,就是以元刻本为准。
陈垣先生当时撰写这本《校补》花了大约半年时间,先请助手帮他查找元刻本、沈刻本异同,汇编起来由他最后审定,再进一步归纳成《释例》。时间有限,他不可能就那些拿不准的地方再作深入研究。
所以,尽管陈垣先生已经发现元刻本的一些错误,但是没有办法 一一具体处理,只能做到沈刻本改正的不再回改。
对于元刻本错误的全面校勘,是我们最近才完成的。
《元典章》元刻本错误的产生原因,和沈刻本不太一样。沈刻本的错误,主要是因为后面的朝代抄写(或翻刻)以前朝代的书,对以前朝代的东西不了解,想当然地把一些字词认错了,或者改错了。
元刻本的错误,则是因为元代书坊赶工,不免粗制滥造、偷工减料,从抄到刻都很不认真,错的、漏的、颠倒的、串行的,常常出现。作为元代的刻本,它不存在不了解元代情况的问题,出错就是因为不认真。
陈垣先生通过校勘沈刻本总结了“校法四例”,实际上他在具体校勘时用的主要是对校法,就是对照其他版本发现并改正错误,其他3种校勘方法只是浅尝辄止,并没有充分使用。而对于元刻本的校勘来说,对校法倒没有很大施展余地,更多的是使用了后3种校法。
比方说本校法,我们用得就非常多。因为《元典章》收的都是公文,但编纂时没有很认真地进行筛选或者规划,经常是一件公文在书里有两处收录,比如吏部收了一次,礼部又收了一次,这两处就可以互校。
有时候在某处收录整条公文,在另一处又收录了这条公文的一个片段,也可以互校。还有时候是某处收录A公文,另一处所收B公文里面转引了A公文的一部分内容,这也可以互校。
还有,目录和正文标题有时就不一样,表格和正文有时也不一样,甚至同一条文书上下文的重复内容也有出人,这些都可以进行本校。
我觉得我们的整理本,还有洪金富老师的整理本,一大优点就是本校比较到位。在我们以前,日本学者整理过《元典章》元刻本的某些局部,比如刑部、兵部,但因为只整理局部,本校就无法很周全,因为这个局部的某条文书可能在全书其他部分还有,整理者不一定能注意到。
还有他校法、理校法,用得也很多,时间关系就不再举例了。完全可以说,我们对《元典章》元刻本的校勘是按照陈垣先生“校法四例”的指导来做的。
另外,我个人觉得,如果我们再有时间的话,对《元典章》元刻本的错误类型进行一些归纳和分析,可能会为《校勘学释例》增补一些更典型的例证,说不定还可以总结出若干新的古籍错误类型。这只是一个设想,要看将来是不是有条件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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