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晨露还没干透,我站在武岭路改造围挡前。推土机碾过童年奔跑的巷子,墙缝里那株野枇杷树在钢筋丛中耷拉着头,枝头还挂着去年冬天我系的红绸带。
转角第三块青砖的位置,曾嵌着老周的剃头铺。十五瓦灯泡在霉绿的墙纸上投下光圈,铸铁理发椅转动时总会"吱呀"惊起梁间的家燕。老周握剃刀的手像块老姜,刀刃贴着客人后颈游走,能削出蝉翼般的肥皂泡。我总蹲在门槛边数梧桐叶,等着他变戏法似的从搪瓷缸里摸出水果糖。
那年腊月二十九,巷子积了层薄雪。我偷穿父亲中山装扮大人模样,老周笑着把我抱上垫着三块木板的椅子。剃刀在耳后沙沙作响时,镜子里突然映出父亲举着竹条的身影。老周手腕一抖,在我鬓角留了道血痕。那天他追着父亲解释半条街,最后塞给我整罐陈皮糖。
围挡缝隙里漏出半截褪色招牌,"周记理发"的"周"字还剩半个走之旁。工人说这些老铺都要搬进玻璃幕墙的商场,我却在城南菜场听见熟悉的沙沙声。老周的新店挂着智能镜和霓虹灯,铸铁椅却还摆在正中央。他戴着老花镜端详我的发际线:"后生,白头发要染吗?"剃刀掠过耳际时,商场广播突然响起促销广告,惊得刀锋在我耳垂划出细痕——和三十年前那道伤疤恰好重叠。
巷子尽头的梧桐移栽到了新商圈,根须裹着故乡的泥土。我摸着耳垂新旧交叠的印记,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比青石板更经得起岁月刮擦。就像老周案头那罐陈皮糖,换了玻璃瓶,甜味里依然沉着旧时光的碎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