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玉：关于校园文化的8封私人通信

关于善恶

某同学：

你好！元旦寄来的贺卡及两封信都收到了，非常感谢你。感谢你的信任和鼓励。由于手头事情比较忙，身体也不好，拖了这么长时间才回信，请不要生气。

在给你们这个班上课以后，我又给其他班同学上过一次课。这之后，就转到给研究生上课，自己也带几个研究生。我对你们这个班有很深的印象。那一年元旦，收到你们班上许多贺卡，其中有你一张。我意识到，由于生活的时代更开放更丰富，这个班的同学有更多一点的热情和个性的色彩。另一方面，这个班的课似乎更难带一点。记得有两次我曾专门讲过年青人应当抓住时机充实自己的话。现在看来，也许多余，也许正确。我发现，你是这个班学习比较认真的一个，这是很好的优点。那一年考试，班上的成绩不理想，我记得，有好几个人不及格。原因是班上有相当一部分同学高中是读理科的，入学后对历史不了解，也不善于学习。后来，我发现不及格的同学都很难过。有位女同学还专门写信给我。这封批评我的信，我仔细读过。其中的批评是不正确的，我也找她谈话，进行了教育。但我还是时常提醒自己做事更谨慎周到一点，以免刺伤别人的自尊心。

人是需要有人格的，人格首先是尊严。没有尊严，可以随便遭人侮辱或侮辱别人，还谈什么人格？因此，尊重人，信任人，是生活的基本要义。我自己检讨，也许做得不够，但总是努力去做。今后，我仍将如此。我已经四十出头了，人生还有几何，都在未知之数，过去形成的人生信条，已经没有必要予以改变了。

你的来信谈到真善美，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概念。作为一名老师，他的责任永远是宣扬真善美，引导同学做正直、善良、卓越的人。但是老师却远不是真善美的化身，也不一定都是正直、善良、卓越的人。就我而言，课堂上自然会给同学留下一点好印象（也许也有坏印象），但我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恐怕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太早。所以，同学把对老师的好印象，仅仅建筑在课堂上，有一定不科学性。我们知道，以那些化学的物理的科学手段，可以分析一切已知的物质。但至今尚无法用任何一种化学的物理的科学的方法，去分析合成人的品质，特别是他的内心世界、理想和情操。真理是时间的女儿，时间愈久，真理愈明；时间愈久，人的善恶愈明。也许只有当死神接近于我，我的精神和肉体都将毁灭之时，再作出评价才可靠一些。贤者云：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但愿将来我死之日，我的学生们不要惊异：老师不至于这么坏吧？另一方面，人的真善美，也还有一定的抽象性，非常容易理想化。社会是现实的，现实是物质的。物质本身并不体现善恶，人们获取物质的手段才体现善恶。人要活着就必须获取一定物质，这就产生了群己关系。处理好这个关系，才能体现善。在这里，善的原则和原则的运用并不绝对相等。有时候甚至要用恶的方法，才能达到善的境界。也许恩格斯所说历史发展的恶的原则，包含这个意思。这说明，在丰富多姿、千奇百怪的社会生活中，需要有一些生活的艺术。善的原则和善的艺术的统一，是为真善。所以，不能机械地理解“善”。生活是最好的课本，祝你创造性地、健康活泼地生活，达到更美好的人生境界。

你离开母校有些时候了，这段时间以来，我的心情不太好。也许是年龄大一点的原因吧，常常感到很累，人也变得越来越懒。有时候收到别人的信也不及时回，甚至不回。今后假如遇到这种情况，还望你谅解。欢迎有机会回母校看看，谨致以诚挚的问候！

李良玉

1994年1月14日

关于官场

某同学：

你好！今天早上去系里，收到了你的特快专递。首先，我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你是我们自己的学生，内心总是多一点亲近感。欢迎你报考，考虑到报名在即，给你寄专递。我很理解你的状况，也很理解你的苦闷。可能你也需要做一点调整。你一直读书，接触的都是同学和老师。学校的环境有它的特殊性，尤其你接触的同学和老师的环境与学校机关的环境还不一样。现在，学校的机关就是一个官场，里面的腐败、庸俗、浪费，甚至权力斗争的可恶，丝毫不下于社会。你个人无法改变，只能接受它，洁身自好已经难得而且可贵了。出污泥而不染，难哉！假如你已经意识到需要换一种生活，那当然可以重新选择。但是你需要认真考虑，也不要想得太单纯。即使读博，也可以读一个在职。因为现在谋职不易，读完博士，想找一个安心读书的大学很难，所以应尽可能保住已经找到的工作，尽可能处理好周围的人事关系，切切！另外，选择读书自然是一种值得敬佩的想法，但是你也要想到，以读书写作来消费生命，本身包含着多少孤独、清贫、甚至遭人白眼。在如今的大学里，即使教授，其实并不值钱，苟且偷生而已。丰衣足食、不上他人之圈套已属不易，更何论人生应有之尊严？有了这些思想准备，也许对你今后有益。以上这些话，大约过于消极，并不适合激励年轻人奋发向上，如今对你说了，实在罪过，望你谅解！

此致

敬礼

李良玉

2004年12月3日

关于风气

某同学：

你好！刚才打开邮箱，看到你的来信。本来打算先看你的表格，但是，考虑还是先给你写信。因为你的信太重要了。也许可以说，这是你到南京读书以来所写的第一份真正令我感动的文字。因为这份东西是你直面社会、直面人、真正通过具体的生活看透了人的结果。过去我讲过很多东西，但是学生并不十分明白，因为他们没有切身的经验，不一定能理解其中包含的根本道理。教育是神圣的，教育又不是万能的；学生是可近的，学生又是复杂的；老师是可敬的，老师又不乏可恶之人；学校是育人的，学校也会误人。惟其如此，我们才应该有看透人，看透社会，看透生活，看透人生的本领。你看到同学弄到了复印的材料，这算什么？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上课，有一次考试，有人出了二三十个思考题。结果呢？同学全体分工，人人动手做题，用复写纸复写，然后汇总起来，全班每人一套。你见过这样的事情没有？后来的办法，从此再也不出思考题，不给同学上专门的复习课。同学无法联手，没有复习范围，真正的学习成绩就出来了。进一步说，学生们的复习材料又是从哪里弄到的？如果老师不把卷子卖给商人，商人有什么本事整出资料让学生掏钱买？如此想来，出卷子与老师们弄钱有没有关系？如果任课老师有独立的考试权，如果不是那些机械的教条式的考试内容，商人们整出来的材料又有谁去卖？现行的考试的方法，批卷子的方法，是不是一套制度性的腐败？这样的制度，怎么谈得到培养人？不要计较学生。有什么样的老师，自然有什么样的学生（不是指你的学生，是指习惯造成的现象）。有什么样的学校什么样的院系，自然有什么样的老师。看透了这些，你就坦然了。你就不会把自己混同于那些道貌岸然的可怜的教书匠，就能致力于不断摸索自己的教学体系，就能保持自己必要的清高，就会感到自己的平凡的生活是如此充实而有意义。同学来读书，多数人拿分数而已，有多少人真正知道知识的重要？就像现在读博士，这么高的层次了，不少人还不是为了一张文凭而已？反过来说，学生交了那么多钱，分数不够，拿不到文凭，又该怎么办？学生为分数而学，题中应有之义，不必赞扬，也无可厚非。责任不在学生，而在驱使他们死记硬背的老师、学校和无用的理论教条。社会在发展，在进步，人必需接受教育。但是，人是有差异的，天分是不一样的。天才造就精英，人才可以培养，庸才顺其自然。所谓因材施教，本意应该就在这里。你要表现你的神圣，不需要考虑学生，学生本来就是一个有差异的群体，天生需要理性、知性和德性，因此，惟有用你的神性给学生以深刻的影响。也许，你更需要去面对去克服的是学校环境。学校里冠冕堂皇的腐败，无聊的会议，无耻的官风，对知识的糟蹋，对人的尊严的蔑视，背叛人文传统的种种规矩，各种各样的引人堕落的诱惑等等，是学生的大敌，是学者的大敌，是知识的大敌，是教育的大敌。只有以坚强的人生信念才能战胜它们，才能抓紧时间孜孜不倦地读书，才能毫不动摇地建立自己的个性特征，才能成为校园里的知识精英，成为学生的偶像。这是一条艰难的道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勇往直前，走向成熟，走向成功，成为一个大有作为的人。

说了这么多，也许并不正确，虽然不能公开，但代表我的真正想法。你看了，有用记在心里，无用删掉即可。

李良玉

2005年11月12日

关于教学

某同学：

你好！我看到你的信了，我反复想，你说的是一种什么性质的问题呢？也许，不是一个单一的原因。作为年轻老师，有些学生天生不会很崇敬。过去，我所知道的，有的老师刚开始给本系同学上课，同学甚至公然抵制，要求不要让新老师给他们上，拿他们做培养老师教学经验的试验品。这是新教师资历浅可能碰到的问题。就这一点来说，年轻的女教师更容易不受同学重视。另一个原因是，这门课本身不被同学欢迎，大学里称这样的课为打瞌睡课，因为这种课长期以来被上坏了。第三个原因是，从上课的技术来说，大学生的课一般有两种上法容易被学生欢迎。一种是海阔天空的吹，一种是愤世嫉俗的批，这两种上法适应青年人不稳定和情绪化的特点，可以收一时之效，很容易把学生糊弄过去。但是过后，甚至不等毕业，同学就会明白过来。

还有另外两种上法，一种是宣课本，一种是讲学问。宣课本肯定不行，这种没有专业压力的课，再去宣课本，同学肯定没有听的兴趣。唯一的办法，是要把它作为知识来讲。

但是，讲知识常常也不是绝对的，因为那么多学生并不会人人都对知识有兴趣。知识本身也具有抽象性或者理论化的特点，有时候、有的情况下对人的心理和思维有难以贴近的性质。因为就多数人来说，情绪化、感性化、世俗化是人生的基本特性。中国有那么多人，有那么长的历史，学者、思想家、理论家有几个？不仅中国如此，全世界都是如此。所以，老师所讲的知识，必须贴近学生的兴趣、心理、理解能力。这里，有三样东西必须具备。一是有独立的学术知识体系，二是有明白易懂的语言表达能力，三是有必要的正义感和激情。这三者加起来，形成你对所讲内容的透彻的理解、鲜明的价值观和必要的社会批判性。这样，你的个性就出来了，学生也就会真正信仰你。

以上所说的这些，和你们学校所存在的那种以嚣张、庸俗、海吹甚至胡说八道为内容的所谓讲课艺术决不是一回事。你走过了这么多地方，听过了形形式式的课，我所说的好课的标准与你心里想的肯定是一致的。

你现在刚刚开始当老师，有很强的上进心，很迫切地希望做得出色，因此，碰到一些很具体的情况就可能会迷惑起来，甚至会感到不明白出路在哪里。这不要紧的。实践会告诉你一切。你要有坚定的信念，坚信自己肯定行的，上个学期的课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除了自信以外，要学会系统的看书，慢慢积累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更重要的是要养气，养卓越见解，养独立人格，养正确的生活信念，养浩然之气。一个超凡脱俗、卓然自立、有深厚学养的老师，必然是学生所尊重的。最后，我用送给李刚的一句话送你：我望我的学生大气磅礴，其中奥妙，不在文章之中。

李良玉

2006年3月21日

关于意义

某同学：

你好！你发来的“南镇社会调查十日报告”我已经收到了，后来的来信也看了。读了你的报告，我倒是很高兴的。正如你所说的，这篇报告，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或者说严格意义上的社会调查报告。也许，本质上，它更像一篇你的感想。其中有入学以来面对新的环境、新的任务、新的压力所产生的种种不适和希望，有关于当下和未来的惶惑，也有由于田野调查带来的艰辛、疲倦和兴奋情绪。

谢谢你把真实心态告诉我，我想这是我们师生之间互相交流，共同前进，推动你完成学业的一个良好的条件。就我的经验而言，一般说来，同学之中有天分的不同，勤勉的不同，但是多数同学处在一个向上发展的过程之中。他们的思想、品格、经验还不够成熟，还需要引导，以臻于完美。从家庭走向学校，走向社会，这是年轻人逐渐社会化的一个过程。无论家庭也好，学校也好，老师也好，周围的人事关系也好，实际社会生活的历练也好，对人的影响都有健康积极的一面，也有消极颓废的因素。

人要正确地认识自己是非常困难的，否则古语怎么会那么强调人贵有自知之明呢？我自己也是如此，很多情况下看不到自身的缺陷，有时候行事不周，力倍功半，百无聊赖。当然，相对而言，我也有长于你们的地方。近水者能泳，牧马者善骑，庖刀解牛，盲者独行，无他，曲折而已，摸索而已，经验而已。

知不足而后有为，事业发达之重要前提。对于你，入学的时候是有严肃批评，目的是适当消除掉一点你的依赖性。人总有依赖性的，因为总需要一点精神的寄托。有依赖性并不一定纯粹是缺点。但是，作为年轻人，对自身的依赖性应有相对清晰的认识，并有相当的克制，尤其是要注意不断地培养一点独立性，我的用意就在这里。对于老师来说，及时发现同学的优点和不足，以正确的方法激励之、救济之，养成同学的优良素质，本意在于进步，而不在于造成沮丧，你能理解吗？

谈到学问，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就历史学来说，撇开那些普及性大众性知识以外，我主张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或者收集、编辑、出版各类文献史料，以保存一时代有价值之文字记录，供人阅读、品味、研究用；或者尽可能地穷尽现存资料，留下真实厚重之研究成果，为一时代不可替代之心得。在如今的环境里，认可这两种学术态度和学术成果很难，一般人甚至根本不知道学问必经潜心钻研始有所获的道理。检讨前人著作，厘定前人是非，这是一种方法。收集现成文献，做出新的作品，这是一种方法。花力气挖掘民间资料，研究生活的当前形态，描述最近的社会体相，总结最近的历史经验，这也是一种方法。这是最难的方法，最可靠的做学问的途径，也能做成最有价值的学问。

你已经两次实地收集资料，迈出了艰难的一步，这是从根本上走近了学问的本质。你应该自信起来，快乐起来，坚定起来，因为已经脚踏实地了，已经有目标有方法了，已经看到希望了。现在的任务，是尽快对所有资料进行整理、分类、初步分析，以便明确这些资料提供了什么样的素材，它们可以做成什么东西，还缺什么，下一步如何完善思路如何继续收集资料。晓得了这些问题的答案，你现在的所有不安、疑虑都会烟消云散，不知道我是否说清楚了？

你先整理资料吧，以后有机会再谈，好吗？

李良玉

2006年9月5日

关于科学精神

某同学：

你好！看到你的信和读书心得已经好几天了，一直很忙，有点累，也不能静下心来给你写信，真的非常抱歉。

你在信中对我有那么高的评价，我有点惶恐。你在这里，看到和听到的同学对我的议论自然是好的，但这不是全部，也不一定完全可靠。过去美学上有一个说法，叫做距离就是美，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保持一点距离，远远看着，有一点神秘感，笼统地觉得舒服，陶醉起来叫美；而贴近无间，瑕疵互见，心生芥蒂，哪里还有美？我和同学能够真诚相对就可以了，怎么可能没有缺点？

一般说来，同学对老师总是宽容的。作为老师，我能给予同学的十分有限，师生相处之唯一基础，学业而已。老师有所以为师，学生有所以为生，其心通，其意切，其情深，其思远，其乐也融融；否则，路人而已。这些话，说起来有些简单，又有些复杂。你走过许多地方，接触过许多老师，结识过许多同学，做过很好的博士论文，经历过了一个比较完整的读书过程，必然非常明白我所说的这个道理，你说是吗？

读了你的心得，我也很有收获。在我看来，这就是丰富、生动而又不可忽视的史学经验。在我们的大学里，从本科起就有史学理论课。但是现在很奇怪，史学理论课大多生吞活剥地宣讲一些西方的理论概念，令学生听了一头雾水，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更加不知道这些概念有什么用。

反映在学术研究中，这样的问题更严重。比如，我曾经在一篇文章里对妓女下了一个定义，说妓女的特征有三点，即不分对象地卖淫（与嫖客的性交或其他色情活动）；卖淫活动收取报酬；有不良女子特有的生活态度和习惯，例如，漠视家庭伦理、善于性挑逗、承受男人性宣泄的能力、便于卖淫的作息规律、日常消费的挥霍性等等。我对妓女特征的描述当然可能不完美，有缺陷，需要讨论。但是有人批评说，这是出于文化精英主义所下的定义。他们提出了另外的定义说，妓女的特征有五点：不占有社会生产意义上的社会资本；通过出卖自己的肉体特征从而获得自己的经济资本；通过出卖自己的心理特征从而获得自己的文化资本；收取一定的货币或相应的报酬；非本质的技术文化消费过程。

也许是我的思想理论水平不够，我真的不懂怎么才能确认妓女是一种社会资本，她们又怎么出卖自己的心理资本，嫖妓又怎么变成了非本质的技术文化消费，妓女卖淫或者嫖客嫖娼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技术文化消费。我从来不对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提出批评，因为不愿意让别人说自己容不得异议。假如把史学理论看成是一种知识，那么这种知识的产生、积累、发展自然也是有规律的。这个规律，就是把史学实践过程中那些有效的治学经验提炼出来，上升到理论的层次，成为实际研究活动可以借鉴的路径和方法。你的心得，注意到有些历史人物的后人对于相关学术研究有所影响的问题，这是一种具体的学术经验，是有价值的。

你所说的那篇《注意理论方法》，是我在第三次读书会上的发言。这时候，我已经下决心开发当代史研究了。当代人写当代史，有一些额外的困难。所谓会带来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应该包括许多方面，比如，与政治意识形态、与特定社会团体所设计的自我政治形象、与特定政治人物的自我美化需要、与群众盲目崇拜的心理、与出版编辑人员缺少业务修养和基本学术追求所决定的低下素质；与相关历史人物的关系人或群体的利益、与学术界某些人落后的思想观念和学术态度等等的矛盾和冲突。它们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问题，甚至很大的麻烦。加减法只是方法之一，其他还有，比如沉默、考证、分辨、反衬、互见、隐喻等等。这些方法的运用，也不单纯是为了避免麻烦，也包含防止自身的片面性，提高作品的艺术涵养，等待更加有利的条件和时机，预留学术争论中的余地等等用心。

总之，应该尽可能地做到有批评而不趋极端，有赞同而不陷盲从，有新见而不拒异议，有疑义而不作臆断。所谓科学精神，于此才可以见得。

读了你的信和心得，写了以上的文字。信口开河，不成体统，还望你谅解，谢谢！

李良玉

2006年12月22日

关于指标

某同学：

你好！你的来信早已收看了…… 其实，我的信发给你之后，或者说，看了你的来信之后，我也很有一点不安，是不是过于严肃了一点？但是我想还是有益的。

生活在现在的环境里，有许多压力，特别是对年轻人，有许多不合理的要求，很容易形成急躁的心态。所谓不合理的要求，是说为年轻人设置了许多不恰当的指标，达不到这些指标，就拿不到一些应该得到的待遇。说到底，就是得不到利益。达不到指标，没有准入证，还只是环境恶劣的一种。更扼杀人才的，是不随大流，不钻营，不去巴结上司，不对同行下手，不在本职工作和读书之外下工夫，就要吃亏。这就是当今高校的黑幕，也是最可怕最要命的黑。有些人所以成功，就是因为深谙此道，出手比别人毒辣。

在读书的过程中，要保持独立的学术精神，要保持自己的人格尊严，要做出一点有意义的事情来，就要付出代价。这是一件有痛苦的事，不是人人都能担当的。对一般人来说，职称早一年，晚一年；文章多一篇，少一篇；官大一点，小一点；钱多一些，少一些，其实并不值得拼命，而能看透，又很难。人的一生，总是有限的。十分成功的事，真正有益的事，建树不易，屈指可数，而学术声誉的积累尤难。古人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以文章行世，以思想感人，谈何容易？留名固然不必在乎，庸文劣作毕竟不可多留。

古人说：“水至清则无鱼”，其实是说了一个很简单也很管用的道理，然而我却不取。其中道理，应该能够想通。有好的文章，推荐发表，并不困难，望你抓紧，将来好在论文中抽，一举而两得。

你的开题报告第二稿已经收到一些天了，因为太忙，没有马上处理，很抱歉！导言部分，语言风格有所变化，这是好事，说明用心了，也说明是有所研究的，与拼凑材料，硬造文章究属不同。所谓文字要求，达意抒情而已。要养成一种流畅通透的文风，让人读起来轻松而又会意。

提纲部分，还有一些问题，主要是逻辑不太顺。比如，“主编研究”一章，仔细推敲，可能与后面各章不协调；比如，后面各个阶段里，你是按学科设节的，将来操作起来，势必要突破各章的时间限制，形成从头到尾的纵向叙述；等等。

是否可以考虑：

（一）把现有的第三章“主编研究”，按人头分拆到各章去，在每个阶段的研究中，第一节为主编研究，包括他何以担任主编，他的主要经历、基本成绩与主编风格对杂志的影响。

（二）各阶段的叙述中，要把内容按照重要问题归纳出来，比如，时政问题方面，这个阶段注意的中心是什么；有关学科的学术论文，讨论的是什么？是按照具体学术中心列，不是按学科列；是限制在本阶段的时间范围之内，不是跨阶段的纵向叙述，等等。这就需要对杂志内容有更全面更具体更深入的了解，要有问题意识。

（三）所有提纲，必须明确到子目，只有全部三级子目到位，才能说思路已经明晰。当然，即使提纲确定了，将来还可能有调整，但是在开始写作之前，必须有基本完善的纲目，否则后来返工，非常麻烦。请按照以上意见修改提纲，好吗？

李良玉

2008年6月6日

关于读书

某同学：

你好！你的来信、转发的王汎森的讲演、石塘村的照片都收到了，谢谢！王汎森是一位有影响的学者，所讲的内容符合学问的规律，也符合教育的规律，可以读一读，作为一种参考。当然，他讲的一些道理，要真正体会、理解，还要结合自己的学习经验、研究经验，才能融合为具体的学术修养。否则，只能一般化地停留在他讲得好、讲得对这样浅近的理解上。

大约因为工作性质相同的原因，我发现他所讲的许多问题，恰恰就是我们多年实行、并且早已总结起来见之于文字的东西。

比如，正确地选择课题。他说：“对一个硕士生或博士生来说，如果选错了题目，就是失败，题目选对了，还有百分之七十胜利的机会。” 我们一直强调课题的重要。不过，我的看法和他还有差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题目选对了，不会达到“百分之七十胜利的机会”。我说过，做博士论文有四个“很难”，题目对了，只有百分之二十五；再加作者，最多百分之五十。

比如，坚持学问的高标准。他说，不要和身边的人比，要放到整个学术领域去衡量。我们的理念一贯如此。其他不说，2005年8月的丛书总序，就很明确地提出，博士论文应该是“当代学术进步的重要标志之一”“一种文化创造”“一种当代社会和时代应当能够留下来的精神产品”。

比如，对于语言文字的要求。他说：“文笔一定要清楚，不要花俏、不必漂亮，‘清楚’是最高指导原则”。我们过去反复强调，文字是史学著作的重要载体，“优美的文字，是史学作品拥有读者的重要条件之一”，要坚持不懈地反对和纠正语言干瘪、文字疙瘩、唠叨重复、错字连篇的现象。

比如，学术研究必须从基本的写作训练开始。他说，“从一千字、五千字、一万字循序渐进的训练”“这是一个最有效的办法”。我们反复强调，写作的训练至关重要。以收集资料为起点的论文写作锻炼，“远远胜过对史学理论的抽象讨论”。

比如，坚持学术规范。他说，“论文的脚注、格式，在一开始进入研究生的阶段就要培养成为你生命中的一个部分”“我每次要写的时候，把一篇我最喜欢的论文放在旁边，虽然他写的题目跟我写的都没关系，不过我每次都看他如何写，看看他的注脚、读几行，然后我就开始写”。我们很早就制定了完整的学术规范，有六大类十五条，放在案头，条条可以对照。

比如，学会模仿别人。他说：“好好地把一位大师的作品读完，开始模仿和学习他，是入门最好的方法。”这确实是一种有操作性的参考。我们多次强调，模仿的确是一种学习的方法。所谓模仿，是思想观念、问题意识、确定切口、证明手段等方面的复制。本质上，模仿的能力，还是悟性的一种表现。看看别人怎么弄就会了，是绝顶的聪明；手把手地教也不会，则很难造就。

比如，吸收有用的知识。他说：“我常常看我的学生引用一些三流的论文，却引得津津有味，我都替他感到难过，因为我强调要读有用、有价值的东西。”我们从来主张有选择地借鉴已有成果，禁止引用低档次的、有学术劣迹的专家的作品；参考文献要剔除那些低质量的作品；小心鉴别那些知名专家的意见，防止引用了他们的错误意见而影响自己的声誉；要追求真知识、善知识、美知识。

比如，形成自己的知识树。他说：“真切去了解，你所看到的东西是什么？整体意义是什么？整体的轮廓是什么？千万不要被枝节淹没。”我们反复强调知识背景的重要，史学观念的重要，整体素养的重要，持之以恒的重要，奋斗精神的重要，等等。所谓“四个吃透”（笔者注：指吃透资料，吃透选题，吃透方法，吃透李老师的想法），旨在造成解决问题的完整的知识体系。

比如，精神传统问题。他说：“那种交换思想学识、那种互相教育的气氛不是花钱就有办法获得的。”“一个卓越的大学、一个好的大学、一个好的学习环境，表示里面有一个共同关心的焦点，如果没有的话，这个学校就不可能成为好的大学。”多年来，我们反复强调精神传统的重要：“有了传统，就有潜移默化的力量。”反复提倡求真求实的精神，平等讨论的立场，知无不言的原则，团结协作的风气，等等。

比如，师生关系。他列举了放任型和管理型两种教育方式，并且主张：“这两方面都各自蕴含深层的道理，没有所谓的好坏，但是最好的方式就是将这两个方式结合起来。”我也深有同感。我们属于那种规范比较齐全、接触比较密切、训练比较频繁、安排比较紧张、要求比较具体、批评比较严肃的类型。过去称之为“制度化读书”。任何制度都不是万能的，任何教育也都不是万能的。不论效果如何，成绩如何，初衷是很明确的，这就是通过一种全面的训练，达到师生共同的全面的提高和进步。

你希望知道，在历史学方面，能够供自己终身学习的经典著作有哪些。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我也不太明白，只能告诉你两点看法：

第一，要记住“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

年轻学者的成长，自然离不开前人的经验，其中著名学者的经典型作品的启发作用，有更为深刻的意义。但是，所谓经典作品的启发作用，是通过它的学术价值实现的。问题的深刻性，解释体系的科学性，作者整体知识素养的杰出性，是这种学术价值的三个重要指标。

作品的经典性还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历史学拥有许多不同的领域，各个领域的研究人员也有兴趣、个性、知识结构、研究专长等诸多方面的差异。因此之故，个人对经典的认识和认同不尽相同。

假如承认历史学是一种知识，它就肯定具有不断进步的性质。学问是生活的结晶。一时代有一时代的生活，一时代有一时代的使命，一时代有一时代的思潮，一时代有一时代的学问。反映时代内容的经典也有常出常新的性质。

经典作品的影响，一般来说，不会是终身的。可能在某个问题上，某个时间点上，某个具体的环境中，使你产生某种新鲜感，某种灵机感，某种豁然性，某种榜样性。这些可能给你带来顿悟，从而实现飞跃。一旦实现了这种提升，你就进入了某种自由的境界。经典作品的启蒙意义，就在这里。

第二，要记住“生活高于经典”的道理。对于一个研究者来说，必须不断学习，不断吸取有益的新鲜经验。接受知识和创造知识，是研究人员生活的两个基本内容。其中，创造新知识，是研究人员的生活的本质。这种本质性生活的动力，来源于四方面：学术研究的兴趣，创造欲，专业的毅力，研究型学者的生活方式。没有这些，再多的经典也没有用。

谢谢你给我转发这份讲演，只是我没有能力回答你的问题，抱歉！

你的问题有意思，讲演所提的问题有普遍性。我把讲演做了版式方面的整理，保留了我的批注，附录了你的来信。请连同我的信，转发同学一读，谢谢！

李良玉

2013年4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