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有两次“至暗时刻”：一次因为批胡适，一次因为不批胡适

▲胡先骕（1894-1968）

24岁他就成了大学教授，不仅傲视民国，至今也无人超越；1948年中央研究院选出首届院士，全国仅81人，他位列其中；连后来教员一边批判他，也一边称他为“中国生物学的老祖宗”。

他博古通今不算，还学贯中西，学贯中西不算，还文理兼通，让古今读书人望尘莫及。更牛的是，他既是书斋里的知识典范，又是学术界最能创业的实干家。然而比起这些，他超越时代的政治洞见，和“永不苟同”的斗志，彻底让自己一骑绝尘。

于是，他后来落选“学部委员”，工资比所有“徒子徒孙”都低。1968年的一天，他本来要去接受“再教育”，却溘然长逝，他一生都对时代进行着最具个性的回应，直到最后，用了生命本身。

他叫胡先骕，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但他说：我已经赢得了生前身后名。打开许纪霖先生的新作《前浪后浪》，许多人会对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个人，而深感诧异。

他是中国植物学的泰山北斗

中国与世界学术接轨第一人

科学救国的最有力实践者

▲北京植物园、胡先骕所作《水杉歌》

胡先骕之前，中国没有植物学，他涉足以后，植物学成为显学：他是第一个发表植物新发现的中国人，第一个跻身国际学界的中国人；他对水杉的确认，被誉为二十世纪全世界最重要的植物学发现。

他是最有开拓精神的学术界“企业家”，一手搭建了中国植物学大厦的全部框架：第一个大学生物系、生物研究所......他创立中国植物学会并任首任会长，他创建的很多机构今天依然非常重要，如中科院动植物所，庐山植物园......每建立一个机构，他同时创办一个英文刊物，用来与国际交流。他因此创办了印刷厂，制作精良，不输专业出版商。

他是中国植物学教育奠基人。他编撰的《高等植物学》，标志着植物学高教的开启。他甚至校订过很多中小学教科书。他任教于北大等多所高校，还曾任中正大学首任校长。他是货真价实的学者型校长——每次请专家作报告、校长最后总结时，他都比专家讲得更好，使原报告更上一层楼。

他逆流开创民国另一学统

是五四时期另类的人文巨匠

和胡适并称南北二胡

▲右三为胡适、右二为胡先骕

作为当年著名的理工男，文化界却必须给他留出大师之位。他国学根基厚实，诗文堪称一流，20岁就成为门槛极高的南社成员，大学者钱锺书专为他编订了一本诗集。

1919年，胡适掀起对传统的批判，胡先骕第一个写下反对文章，开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先河。然而在人人要求“进步”的时代，他寡不敌众，“新青年”汇成大合唱，他被批腐朽，受尽嘲弄。

殊不知，他的理念——来自美国学者白璧德的人文主义——更加深刻。人文主义一词就是由胡先骕翻译命名。他的理念正是对五四激进思想的制衡。胡适后来开始汲取胡先骕的理念，1925年二人在上海合影，胡适在照片上题字：“两个反对的朋友”。

他对传统文化的捍卫，不是抱残守缺，而是“昌明国粹、融化新知”，他的保守主义与胡适的自由主义，是现代文明不可或缺的两大基石。然而即使在今天，理解这种理念的人也并不很多。

他是眼光独到的观察家

却性格狂狷

注定被时代洪流所湮没

▲1951年中央自然博物馆筹委会留影，前排正中为胡先骕

1945-1949年间，是所谓“中间派”的最活跃时期，当时最有名的刊物，除了储安平的《观察》，就是胡先骕的《独立时论》。他写了多篇后来被指责为“不该写”的文章，往往是一篇文章在几十家报馆同时发表，影响巨大。49前夕，他更试图建立“新挡”。因此，鼎革之际，中间派几乎全都离开，胡先骕却太爱自己的生物所，从此选择了为理想献祭。

他个性狂狷，有人说他是反对群众运动的中流砥柱，他说，我不当中流砥柱谁当？1949年中科院成立，植物所由他的生物所而来，他却成为最底部的“三级研究员”。然而他依然觉得自己是“老大”，植物所开会，主席台上早没了他的位置，他却自己带把椅子上台就座。

很快，别人提到蒋的时候，要带上匪字；提胡适的时候，要带上犯字，他却依然干干净净地称呼，因此被全所批判，包括他众多学生。他以前与人推心置腹的话都被端上桌面。甚至他想沉默都不行，因为“对抗美援朝拒绝表态”，他再一次被批判。

这还不是最糟的。当时，苏联农科院院长李森科号称“科学红衣主教”，说松树种子能长出杨树，苏联有三千多位科学家反对，东德集体抵制，中国只有胡先骕站出来。1955年3月，他的《植物分类学简编》出版，因为书中公开批评李森科，被某农业大学老师集体举报。同年，中科院评选首批学部委员，他的许多学生入选，他不出预料落选，知情人说：“他的选票不够，连学生都不投他的票。”

1968年5月，植物所停发了他的工资，并在他家门口钉上一块“无产阶级呵护对象”的牌子。7月16日，他本来要去接受“再教育”，然而，忍辱负重十几年的胡先骕，先此一步，彻底解脱，终年74岁。

1983年，中国植物学会五十周年纪念会上，依然没人提起作为创始人的他。因为对理性的追求，他为植物学做出巨大贡献；也因为对理性的坚守，他遭到长期碾压、遮蔽和篡改，以至于渐渐不为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