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17》：提出了问题 没给出答案

◎黑择明

不少导演喜欢把真正想表达的想法通过看似人畜无害的寓言或童话的样式表达出来。这或许是来自市场策略的考量，但这个尺度很难把握，一不小心就容易滑入低幼的赛道。奉俊昊的电影时常会采取这一策略，通常也不乏耐人寻味之处，比如《玉子》《汉江怪物》《雪国列车》都可以看作某种寓言，同时这些寓言也都被打上了“黑色幽默”的印记。作品被认为“幽默”，通常也就意味着被大多数人所接受。

最近在院线放映的奉俊昊新作《编号17》却没有那么幸运，这个披着科幻外衣的黑色喜剧，讲述米奇·巴恩斯在外星任职“消耗体”，反复去世又不断重生的打工故事。虽然它的总体水准仍高于好莱坞电影的平均值，但缺点却显而易见——创作者埋进故事里的议题太多，用过于突然、卡通化的结尾并没能给出解决之道。

不能把人当作“耗材”

社会学专业出身的奉俊昊很熟悉也乐于在创作中融入各种社会批评理论。在《编号17》中有显而易见的科技伦理、丛林法则、经济结构等议题。

影片主要的议题之一，不能把人当作“耗材”——用康德的话说，人只能是目的，而不能作为手段——似乎是整部影片最核心也最打动人的部分。主人公米奇作为“耗材”的16次死亡，见证了康德所发现的恐怖：这根本不是所谓“打工”的痛苦，这是货真价实的极端死亡体验。对这种死亡（却总是以一种美好说辞包装）的恐惧才是真正令我们共情的，而“耗材”生命被漠视，科技人员的“工具理性”更令人触目惊心。本来，这会令观众期待进一步的揭示，然而，导演在展示了这一切后，竟然用一个带有俄狄浦斯色彩的简单理由（童年因为误按刹车导致母亲死亡）来解释了米奇的“心甘情愿”，又用主人公性格的缺憾掩盖了社会问题。如果说在《寄生虫》中，奉俊昊还对阶层问题不乏妙笔的话，在《编号17》中，连阶层都是模糊的，故事竟然走上了“逆袭”之路，米奇最后成了“第一先生”。但是，这个结尾也就是出现在童话里才合理。尼福尔海姆星球新的领袖、米奇的爱人纳莎被设定为一个强壮的黑人女性，虽然这很符合当下的潮流，但前面的情节铺垫不足以让人自然地接受这个结果。

“二重身”带出伪科幻味道

不过，影片也不乏有趣之处。米奇的“双重人格”或“二重身”可能才是这个议题叠满的故事里最强有力的部分。从米奇到米奇17，实际上可以视为一体，他们都是唯唯诺诺、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米奇18则是强悍有力、脾气火爆的“硬骨头”。但是导演同时在米奇18身上注入了某种暴力的元素，在米奇17身上注入了某种奴性的元素，让角色没那么简单。这也是演员罗伯特·帕丁森深受好评的原因，他演出了这种复杂性。

“二重身”在文学艺术中并不罕见，上溯到德国浪漫主义时期，我们可以一窥其中奥秘。在浪漫主义作家，比如霍夫曼笔下，“二重身”通常是另一个自我篡夺了本我的位置，但又无法去简单判断哪一个是正确的自我。它意味着人对自我和存在的怀疑：“我”的存在是稳固的吗？是恒定的吗？“二重身”反映了人之命运的偶然性，以及人意识到根本无法把握它时的慌乱。通常“二重身”是一个理想的我和一个“罪恶”的我，后者通过“理想的我”鄙视的手段，占据了我本来的资源、爱情和身份，进而占据了“我”的生活。但实际上，这个“坏的”我正是那个“好的”我所羡慕的，是自我意识中真正“理想”的我，但我又因为这个念头感到羞愧。

《编号17》一个特殊的地方在于，虽然它有明显的科幻片视觉，比如它的空间正是一种“全景敞视监狱”，但它并非常见的、与后人类身体、赛博格相关的科幻场景。“打印人”看似是关于后人类身体的设定，提出的是与科技伦理相关的问题，影片最终解决的问题也是通过了“永远废除打印人”的决议，但正是将此作为故事的主要架构让人感到了某种“伪科幻”的味道。

无论打印出来多少个，我们无法忽略一个事实：第一个米奇的死，可以算是一种谋杀。这与利用人体细胞克隆人是完全不同的。这些“打印人”只是类似打印纸一样的耗材，不是更强、更高级的生命。与其说它是关于未来的担忧，倒不如说它是对当下的、全球资本市场语境下现实的展示，前17个米奇都是非常直观的“赤裸生命”，他们的各种权利被剥夺，仅作为工具活一段时间，最后生命被剥夺，每一次的死亡都极为惨烈。对于观众来说，这些惨状所激起的同情很可能也伴随着笑声，那么这些笑声就是应当警惕的，因为在这种笑声里包藏的不是对荒诞的认知，而是对丛林法则的臣服。

米奇与发小是丛林法则的镜像

与米奇作为一组对照的是他孤儿院的发小齐克，一个总是利用他、欺负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从现实的层面来说，这一组对照其实正是丛林法则在全球越来越有市场的一个镜像。柿子专拣软的捏，谁让他是软柿子——正是这个市场的逻辑。那种温情的、柔软的、富于幻想的东西在这种逻辑中被视为是可耻的、应当践踏的。

但是，我们更应当看到一个基本的却容易被忽视的问题，那就是米奇极度的贫困，而他的境遇正是不合理经济结构的结果，丛林逻辑也是对这种不合理经济结构的一种反映。米奇17唯唯诺诺的弱者形象，也正是这种结构下的底层征候，是一种被压抑的表征；而米奇18的火爆脾气正是对这种压抑的一种回应，或者说是一种反抗。米奇18最后引爆了自己，拯救了星球，完成了一种对米奇的主体性的救赎。

不过，可能也有不少观众觉得应该留下来的是米奇18，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在我们熟悉的成长故事中，从不自信的弱者到内心强大的勇者似乎是必然的路径选择，而这种推定实际上极大地减弱了“二重身”本来可能探及的广度与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