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光：为什么音标不能当文字用？

书写拼音文字的“字母”和作为语音教学工具用的“音标”，是基本上相同而并非完全相同的东西。字母要接近音标，这是对的；可是如果把字母和音标完全等同起来，这就不对了。

现代语音学的音标采取一个符号代表一个音素的原则。“国际音标”就是最通用的一种音标。拼音文字发展的趋向是字母逐步接近音标。代表音节的字母和代表复合元音或复合辅音的字母逐步让位于代表音素的字母。

在中国60年来的文字改革运动当中，可以看到字母逐步接近音标的趋向。用音节字母来代替汉字，或者完全用同音代替的办法来运用汉字，这种主张也曾有人提出过，可是没有得到广泛的共鸣。音节字母跟音标距离太远了，它的不受欢迎是容易了解的。早期文字改革的主张，以声韵双拼制为代表。卢懸章的第一种拼音方案就是声韵双拼制的。王照的“官话字母”也釆用声韵双拼制。声韵双拼制必须用一个字母代表一个辅音和一个元音，或者一个字母代表两个以上元音，这跟“反切”的习惯比较相近，而跟音标的原则距离较远。“切音字”运动产生了“注音字母”，注音字母是声介韵三拼制，这比起声韵双拼制来，已经向音标走近了一步。它的声母、介母和单韵母都是音素字母，只有“结合韵母”以一个符号代表两个音素。接着注音字母，又产生了国语罗马字和拉丁化新文字。最后，产生了拉丁字母的《汉语拼音方案》，这不仅在字母形式上跟汉字笔画式的官话字母和注音字母不同，并且在拼音制度上用音素字母代替了非音素字母。从官话字母到注音字母再到“国罗”、“北拉”和《汉语拼音方案》，我们的字母一步一步向着音素式的音标走近。这一段发展经过说明了字母跟音标之间是有很强的"引力”的。

字母音标化，这不仅是中国文字改革运动的发展趋向，也是人类文字走上拼音文字制度以后的一般趋向。可是，字母音标化并非字母与音标的绝对合一。字母应当以音标为基础，这不等于说字母跟音标就不应当再有不同的地方。字母跟音标有相同的一面，还有不同的一面。字母和音标有哪些不同呢？它们之间为什么必须有这些不同呢？

第一，字母和音标在精密性上有宽和严的不同。字母表音宽;音标表音严。例如：a、an、ian里面的三个a,区分得“宽”一些可以认为是相同的音素，可以用同一个“字母”来表示。区分得严一些可以认为是三个不同的音素，可以用三个不同的“音标”把它们如实地描写岀来。按照国际音标（严式），a应当写［α］,an应当写［an］,ian应当写［iεn］；这样，一个字母a就分为［α］、［a］、［ε］三个音标。字母可以大体相当于宽式音标，不能也不应跟严式音标一样。

为什么不把字母也改得“严”一些，或者为什么不就用音标代替字母呢？理由之一是：无此必要。字母是日用的文字工具。如果这样做，反而要引起书写、阅读、排印、打字、打电报等等许多实用上的不便。

第二，字母和音标在灵活性上有活和死的不同。字母用法活，音标用法死。一个音标在任何条件下只许表示一个固定的音素，如果伸缩变化，就会失去表音确切的科学作用。字母不同。它可以“连合运用”（例如c和h连合起来成ch,这个“双字母”有20多种文字采用），又可以“一当两用”（例如g读ㄍ,在一定条件下又读ㄐ,诸如此类的“变读法”也有很多种文字采用）。此外，它还可以有其他的变通用法。理想的音标应当国际通用而表音“不”变（国际音标就是如此）。字母呢？它的发展趋势一向是国际通用而表音“可”变（在一定的基础上变）。二十几个拉丁字母可以写尽人间语言，就是依靠它可以活用。

为什么字母要保持它的灵活性呢？理由之一是：有此必要。字母的活用一方面是历史造成的习惯，另一方面因为活用在日用上有实际的便利，所以人们乂不断创造活用方法。

第三，字母和音标在数目上有少和多的不同。字母数目宜于少，音标数目不嫌多。为什么字母数目宜于少呢？因为字母少了就运用方便，包括学习、阅读、书写、打字、排印、打电报等等一切方便为什么音标数目不嫌多呢？因为音标要能够细致地、固定地表示一切语言的音素，国际音标现在大约已经有300多个，今后还可能增加。除非旧的文字需要改革，否则一种语言只要一套字母；可是，一种语言却不妨同时用几套音标。不同的词典可以用不同的音标，同一种词典也可以并列几种音标。语音教学书籍釆用的音标也没有绝对一致的必要。我们用注音字母时候，可以同时用国际音标。

第四，音标只能表音，字母也可表意。日用的拼音文字是在表音的基础上建筑起来的。可是，拼音文字并非把语音如式地拼写出来就算任务完毕。拼写出来的语音在纸面上就成为有形态的文字，这有形态的文字要求在形态上区别意义或表示语源关系。于是，拼音文字跟如式描写的音标就不可能没有不同。它有时需要加上一个不表音的字母（例如“他”写ta,“她”写taa,后面一个a不表音），有时又需要省去一个表音的字母（例如“的”写de,“我的”写wod,后面省去一个表音的e）。

各国的拼音文字都不是跟语音记录完全一致的，这并非完全是历史上语音变化的痕迹，其中有由于文字形态的需要而特地规定的。

字母和音标还有其他的不同：在图形上，字母要求简单而明确，区别过分细致、笔画过分近似，都不是好字母；音标就不妨细致些、近似些。在体式上，字母要求除印刷体以外还有手写体；音标没有分为两种体式的必要。在传统上，字母需要接受国际的和本民族的传统习惯，字母较难任意创造；音标可以由语音学家创造，只要在语音学家之间通用就好了。在阅读上，字母要求音节分明，方便“扫读”，还要求文字形式美观；音标在这方面可以不太考究“字母和音标有诸如此类的不同，所以不能把它们简单地等同起来，作为没有分别的东西看待。

字母和音标有相同的一面，还有不同的一面。因此，任何拼音方案都不能避免这样的矛盾：满足了作为日常文字工具的要求就难于完全满足作为语音教学工具的要求；满足了作为语音教学工具的要求又难于完全满足作为日用文字工具的要求。不仅汉语拼音方案会发生这样的矛盾，任何语言的拼音方案也都会发生这样的矛盾。一个用了四五百年或者一两千年的拼音方案，矛盾必然更大、更多。一个新近拟订的拼音方案，矛盾可以较小、较少。许多关于拼音方案的争论是由于不承认字母和音标之间的差别而发生的。

汉语拼音方案的主要用途是：（1）给汉字注音；（2）拼写普通话；（3）作为拼音文字的基础。前二者是目前的迫切用途，可是并不是拟订拼音方案的长远目的。第三者虽然不是目前的迫切用途，却是拟订拼音方案的长远目的：如果仅仅为了满足注音的要求，拼音字母最好跟音标一致。如果还要满足拼音文字的要求，拼音字母就在某些地方跟音标不能不有所不同。